职业网球通关路中国孩子如何走得更远

郑赛赛(右)在比赛中

冯子涵在“郑洁杯”青少年比赛中夺得女单冠军

    郑钦文首进2025年法国网球公开赛八强，再次成为焦点。这位昔日在北京学球的湖北女孩，已成为中国网球的领军人物，她个人的突破以及近年来中国网球选手在国际赛场上的上佳表现，都助推了网球运动在中国的热度，引发“如何培养孩子成为优秀网球运动员”的思考。

    网球运动是为国争光的重要途径；它是一项世界性的职业体育运动，受到无数年轻人的追捧；它是青少年进入名牌大学的“敲门砖”；它更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和很好的社交手段。

    有人感慨早培养或能让孩子站上领奖台；也有人相信，凭借家庭对未来的憧憬、信心和破釜沉舟的决心，终能将孩子托举到更高层次。

    动念

    把孩子送进网球培训班

    寸土寸金的国家体育场火炬广场下面的鸟巢网球俱乐部，将黄金位置留给了儿童网球场和板式网球场。每到暑假，前来接受网球运动启蒙的小朋友会成为俱乐部的主要客源。

    北京的橙子和柚子（化名）也将难得的假期留给了网球。这不是她俩第一次练习网球，她们的父亲都是网球迷，从孩子小学一年级暑假时，就动了培养她们打网球的念头。在鸟巢网球俱乐部，两个“小豆包”站上标准网球场，看上去更小了。不过俱乐部对初学者只使用标准球场的四分之一，放上儿童短网，降低了入门的难度。小孩子打的红色网球也和标准网球不同，球压只有标准网球的四分之一，全力挥拍也打不远，适合孩子迅速上手，找到打球的乐趣。

    在这一层级，家长付出的代价并不大。虽然网球俱乐部采取与国际接轨的教学方式，但毕竟只是网球启蒙，家长掏1万元买了课程，为孩子挑好网球鞋、网球服，买了儿童球拍就可以开练了。

    还有的孩子是在家长“无意之中”的动念下接触到网球的。西安的卓玛在小学二年级暑假时，因为一刻也闲不住，被送到妈妈单位对面的西安体院网球暑假培训班，权当托管班。那里虽然没有儿童场地和短网，但小卓玛却凭借不错的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脱颖而出。20多天的网球班结业时，教练对她妈妈说，“你娃学东西快得很，跑得快身体素质也好，才学了20多天，就能打败人家学了2年的娃了。你要让娃继续打，有培养前途。”卓玛的爸爸、妈妈接受了教练的建议，打听到西安交大刚好有周末网球班，便给卓玛报了名，继续学球。

    橙子和柚子在结束了一年级暑假的网球班学习后，因为俱乐部离家远，后来就停止了网球训练。等到两人再一次拿起球拍，已是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按照圈内人的说法：两人的网球技术基本“还”给了教练，只能从零开始。

    这也是绝大多数中国普通家庭，在接触网球后的基本路径。国家体育总局的《中国网球事业发展基础数据》中提到，截至2024年，中国网球人口超过2500万，比三年前增长了28%。最近几年，各种网球培训班层出不穷，虽然能让孩子跟网球运动亲密接触，烙上网球印记，但大多数孩子在一次次训练中难以坚持下去，而家长的“启动资金”打了水漂之后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托举

    脱颖而出来自强大自驱力

    当然，也有极少数孩子“匹配”了家长的动念，迅速在网球场上找到自信和乐趣，主动坚持练习。场边的家长看到孩子日益专业的挥拍，听到球拍砰砰击打网球的声音，慢慢也认可了教练的判断：“你的孩子是个苗子，家里要是有条件，可以给他提供更好的训练环境。”

    15岁的冯子涵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在她展示出对体育运动的兴趣后，家人义无反顾地托举起孩子的梦想。一开始，子涵陪着爸爸走上清华大学的网球场。因为爸爸、舅舅和姥爷都打网球，子涵7岁开始参加网球的团课。10岁时，子涵展现出不错的网球天赋，父母尊重她的选择，每天拿出半天时间练网球，半天时间上课学习。从2021年开始，父母带着子涵征战全国青少年网球巡回赛。

    卓玛的爸爸是西安交大的教授，非常希望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每天卓玛放学后，自己去交大校园内的网球场上课，不让家长接送。经过半年左右的网球培训，卓玛参加了地区青少年网球比赛，真正点燃了她对比赛的热情。卓玛妈妈回忆说，孩子一比赛就特别兴奋，有时为了比赛，饭都顾不上吃。

    因为年龄小，身体不占优势，卓玛一开始不是特别拔尖。让她脱颖而出的是强大的自驱力。卓玛在家属院里对着墙打。有时候去爷爷奶奶家，她就拿块砖头牵着绳子上的球练习挥拍。卓玛的勤奋和天赋打动了多位西安资深网球教练，在这些教练的共同托举下，卓玛踏上了追求网球梦想之路。

    投入

    家长为孩子改变职业规划

    当孩子真正走上网球道路，真正的考验也拉开了序幕。这一层级的一些孩子往往能够站上地区、省市甚至全国青少年赛事的领奖台，但能否用成绩说服家庭，给予更大的投入，是他们需要迈过的一道坎儿。从12岁到18岁，网球少年逐梦的代价是放弃完整学业，全身心投入训练和比赛当中；家长则需要付出大部分身家，甚至改变自己的职业规划。

    冯子涵说服爸爸妈妈的“成绩”，是在13岁生日的三天之后，拿下“郑洁杯”青少年网球巡回赛全国总决赛14岁组的女子冠军，由此进入北京首开女子网球队二线队。这是冯子涵对爸爸妈妈不辞辛苦、带着她奔赴全国各地拜师学艺最好的回报。

    学霸出身的父母，甘愿改变各自的职业规划，陪伴孩子闯入陌生的网球圈，多少有些特立独行的味道。子涵爸爸说，自己最开始的设想，是支持孩子拿到网球等级证书，将来获得网球特长生资格，但随着孩子在网球赛场上找到更多的快乐，拿到更好的成绩，他的思想跟着转变了，期待孩子可以换条人生赛道。

    在更早之前，卓玛的爸爸妈妈作出了相似的选择。随着卓玛开始在西安等地举行的青少年比赛中打出好成绩，她获得了多家网球俱乐部的试训邀请。后来妈妈辞去工作，带着卓玛辗转北京、江苏、山东、广东的专业网球队或俱乐部试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坚持

    练球的同时不丢学业

    如果说在职业赛场叱咤风云的网球选手是美丽的蝴蝶，那么他们在12岁至18岁的成长期，只能是脆弱的毛毛虫。网球梦想带来的自驱力，往往难以抵挡青春期的叛逆。繁重的训练和比赛日程，让孩子难以兼顾学业。这个时候，家长需要为孩子，也为自己做好人生规划，形成助推力。

    从选择职业网球那一刻起，这些小球员就暂时告别了在教室和同学们的学业竞争，踏入了每天面对胜负、积分升降的竞技场。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网球道路有了更多的岔路口。有的家庭卖掉房子，甚至付出上百万元的代价，也要支持孩子出国比赛，随着积分排名的升降或喜或悲；有的孩子通过比赛摸到自身天赋的上限，运用网球特长又回到学校读书；还有的通过这个职业化程度很高的项目，用成绩作为“敲门砖”，拿到奖学金出国求学，或在职业网球圈寻觅工作机会，融入网球事业之中。

    不同的岔路，对应的是孩子的网球天赋以及家长的眼光。卓玛的爸爸妈妈认定，孩子虽然走上网球这条道路，但学业也绝对不能丢。在北京网球队训练的那段时间，卓玛的爸爸曾专门找北京的朋友辅导孩子功课。此后卓玛无论去哪里训练比赛，妈妈都坚持让她半天时间用于学习。卓玛在场上灵动的打法和不拘一格的风格，妈妈认为这与她坚持学习不无关系。

    筛选

    国外网球学校比国内还卷

    网球之路，其实并不是外界以为的捷径。网球少年在不同年龄段都面临着残酷的筛选。2007年底曾前往美国著名的尼克网球学校受训的前大学生球员李俊岐说，在美国网球学校看到的筛选，比国内还要卷。

    李俊岐发现，美国网校在筛选专业人才时异常严格。在尼克网校，每几个月都会进行残酷的筛选和淘汰。他身边不少朋友，14岁时还打得很好，但经过发育期，因为身高体重发生变化，在球场上便出现了差距，到16岁时被无情淘汰。当时李俊岐考虑到自己已经22岁，年龄不占优势，于是决定回国继续完成学业。

    在这条层层筛选的网球通关之路上，卓玛走得更远，也看到了更美的风景。在妈妈的陪伴下，她找到深圳网球俱乐部，师从王鹏教练，可以上午学习下午训练。卓玛迅速在国内外青少年顶级赛事中成为翘楚，一度位列中国青少年球员第一。

    在征战职业赛场时，卓玛用自己的汉族名字报名参赛，从此“郑赛赛”的名字在职业网坛冉冉升起。她从青奥会夺冠后杀入WTA赛场，最高世界排名达到过第34位。职业生涯至今，她比赛收入超过460万美元。

    如今，31岁的郑赛赛依然活跃在职业赛场，并同步担任女网新锐王欣瑜的团队教练。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她的妈妈回忆起网球路上一个个选择的关头，仍唏嘘不已。2009年，当时15岁的郑赛赛拿到ITF冠军后，美国哥伦比亚、佐治亚理工、普林斯顿等大学都向她发来了邀请。她在青奥会拿到一金一银后，斯坦福大学更为其提供了全额奖学金的入学机会。“这确实是不小的诱惑，我当时曾经动心了。但我还是要坚持在职业赛场打下去。”

    在筛选的过程中，普通家庭要过的坎儿更多。冯子涵没有像商竣程、郑钦文那样，早早与国际经纪公司签下赞助合同，目前她虽然有了球拍赞助，但服装、球鞋的赞助，还要靠爸爸妈妈发动人脉去谈。小姑娘成绩不错，子涵的爸爸说夫妇俩对孩子没有太大的预期，能支持她走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因为这中间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孩子能打就支持，同时还尽量要减少伤病。

    子涵爸爸的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孩子真是这块料，宁愿卖房子去支持。如果她不是这块料，砸锅卖铁也没有用。所以是职业网球选择孩子，不是孩子能够选择职业道路。”

    正像很多网球人所言，只有真正走过网球之路的人，才了解这一路的艰辛。但这并不妨碍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其中，无论身处网球运动的哪个层级，身所在处皆是风景。

    ·内存·

    职业道路很长

    家长要有预判

    在普通家庭的全力托举下，郑赛赛在职业网坛取得了成功，也激励更多的中国青少年天才选手投身网球运动，但想走这条路必须提前算好账。

    李俊岐如今已是网球教练，但他还没做好让两个女儿全身心投入网球运动的准备。他算了下青少年走职业网球之路所需的费用：从最基本的教练费用开始，团队里需要体能师、康复师、陪打、心理师、经纪人，好团队一年花费两三百万元是基本配置。当然，国际网坛活跃着的绝大多数球员，雇佣最低配的团队，酒店选便宜的，旅行选经济舱，教练甚至可以在比赛地临时找。

    郑赛赛的妈妈一直在算账，她说：“当年我们母女俩为省钱住过简陋的小旅店，住过不透风的地下室、没有洗澡水的房间。在深圳试训期间，我就挤在孩子宿舍架子床的上铺。为了省出教练费，我总是吃盒饭或方便面，穿衣服也是捡孩子的运动服。”

    直到2013年之前，郑赛赛都处于亏钱的状态。尽管有比赛奖金，有些赛事还会提供补贴，但她要请教练团队，一年开销至少200万元，有时不得不和几个球员去共请一个教练。再加上国际机票、酒店等开销，基本就入不敷出了。

    冯子涵的爸爸也在算账。过去这两三年子涵在国内打比赛，一年花费数十万元。从今年开始，子涵妈妈陪伴着孩子，聘请教练并出国打ITF比赛，预期这一年的花费会更大。子涵爸爸说，“网球这个项目要求孩子不断打比赛挣积分，第二年还要继续参赛保积分。孩子和家长时刻都处于竞争中，不进则退。”

    在种种的不可预期造成的压力下，子涵的爸爸总是尽力为孩子减压，他说完全理解那些对孩子要求非常严的家长，大家都投入了极大精力，孩子没有出成绩家长一定会很焦虑。现在他可以从孩子的角度来看问题，其实孩子比家长更想赢，输球后需要共同找出原因，而不能苛责独自上场的孩子。职业的道路很长，家长要让孩子在运动中享受网球带来的快乐。

    本版文/本报记者  褚鹏

    统筹/王咏  李洋  供图/受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