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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追剧体验:追你就像滚大石

2021年03月26日 星期五 北京青年报
韩剧《西西弗斯:神话》

    ◎夏地

    阿尔贝·加缪所著《西西弗斯的神话》开篇第一句:“诸神处罚西西弗斯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这句话,也是2月17日首播的热门韩剧《西西弗斯:神话》的主旨背景。这部从五年前开始筹备、拍摄时间长达七个半月、投资两百亿韩元,作为韩国JTBC十周年特别企划的水木档科幻悬疑电视剧,讲述天才科学家韩泰术(曹承佑饰)因研究时间旅行机器而身陷危机之时,遇到为了保护他而从荒芜未来逆流而上的姜瑞海(朴信惠饰),两人在不可改变的命运裹挟之下,因为相互怜悯而亲近,并决定携手展开西西弗斯之旅,尝试改变结局,阻止战争毁灭未来。

    用科幻题材解读希腊神话中哲学命题的设定本身就有很大吸引力,再加上制片方请来曾经执导过《城市猎人》和《蓝色大海的传说》等剧的著名导演陈赫,与韩国影视界两位演技、口碑和人气俱佳的明星领衔,还安排通过Netflix全球同步播出,让此剧尚未开播就已经备受期待。JTBC内部甚至形容这部剧是挽救低迷水木档“决定生死的一战”。

    搞科幻韩剧很努力,这次野心更大能力没跟上

    从韩剧发展的历史来看,科幻及悬疑题材其实并非强项。韩国电视界一直以来都在以欧美模式为蓝本不断进行类型剧的创作探索,近年也制作出《信号》《秘密森林》《鬼怪》《机智的医生生活》《爱的迫降》等精彩剧作,2019年更是通过Netflix 制作了与欧美流行多年的僵尸题材一脉相承,又加入史剧元素从而完美韩化的《王国》,让“韩剧(K-Drama)”成为“韩流(K-Pop)”之后又一风靡世界的文化符号。

    然而在时空穿越的韩剧类型中,从《来自星星的你》《神的礼物十四天》到最近的《爱丽丝》,时空变换更多是为了让爱情、惊悚和亲情等主题处于更玄妙的背景,并未形成完整的世界观和格局,也没有相对成熟的技术逻辑。纵观欧美作品,从《4400》到《危机边缘》再到《暗黑》,从《回到未来》《终结者》到最近的《信条》,这个题材可以说已经被玩得滚瓜烂熟。此次《西西弗斯:神话》引入核战末世视角,打造“我拯救你,你拯救世界”的宏大史诗,呈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自信与野心。

    然而,至今日《西西弗斯:神话》全部16集已播出多半,反响却远不及预期,韩国本土首播收视率虽然冲到JTBC历年第二高位,仅次于《夫妻的世界》,但随后一路起伏,总体平开低走,与同期好评不断的《怪物》《窥探》和《文森佐》相比,上行之路似乎愈发艰难。虽然视觉上有巨资制作的核冬天废墟图景,情节上有未来人各怀目的穿越到现在产生的各种纷争,科技及动作场面也运用了最先进的拍摄手法,但弃剧的观众比较集中的评价是,开头几集“漏洞百出”“毫无逻辑”“主角光环”“三毛钱特效”,之后又“节奏混乱”“叙事拖沓”。仍然坚持收看的观众,心情也如开篇那句话,仿佛体会到了西西弗斯的实感:一遍遍重复着荒谬而幸福的过程,充满激情却经历着磨难,以自己的整个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这是一种并不常见的观剧体验,因为它与剧情本身的主题有一种吊诡的共鸣,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悲壮。

    不是超出上限,就是跌出下限

    之所以称其为“悲壮”,是因为从已经播出的内容来看,这部剧其实并非脑洞乱开、逻辑破碎、不知所云的所谓“爽剧”或“神剧”,只是,或许剧本独特的叙事结构给了编导“剑走偏锋”的极大自信,未遵从科幻或者悬疑类型剧的呈现手段与节奏铺陈,然而遇到对自身逻辑分析能力和判断力同样自信满满的观众,结果反而“弄巧成拙”。陈赫导演在开播前的发布会上强调,“这个电视剧的结构是先散后聚,所以我们需要非常有吸引力的演员在一开始抓住观众。”确实,开播第一周收视率最高,但是如果在两集的时间里没有把基础打好,再好的演员也带不动。就像一位韩国观众抱怨的:“一开始全家人好好坐在一起看曹承佑,后来一个一个都逃走了。”

    何以至此呢?分开来说,在科幻这条线上,首先,剧情没有快速构筑起令观众信服的“未来与现在并存”的体系,也没有对这个体系的规则和人设进行必要的交待,很多情节明显不符合正常逻辑,又没达到让观众感觉这种不合逻辑需要并只能用超出常识的理论来解释的程度。编导想让观众推论出“必有隐情”,但观众却认为“更像是扯淡”。

    比如,剧中设置了追杀男女主角的各方势力,其中有负责抓捕和管理“未来人”的政府机构“管制局”,有未来恶势力派出的杀手,还有时间旅行的掮客组织等等,个个装备精良,来势汹汹,对其他未来人和普通人都心狠手辣,唯独在搜捕男女主角时,瞄准半天不开枪,十米开外打不中,搜查不知道抬头看这种低级错误,被观众戏称为 “人体描边枪法”,紧张感荡然无存。每一次看到反派突然莫名其妙弱化,耳边就仿佛响起巨石缓缓滚落的声音。其实,编剧设置这些情节,最终是想说明时光旅行中“时间悖论”的相关概念,也就是“从未来看,过去一切皆已注定,即使再努力,也是不可改变的”,问题是这个概念以及“从未来看”的视角,之前并没有足够的提示,要让观众一开始就用这个理论将“即使再努力开枪,也打不死主角”的弱智剧情合理化,未免强人所难。

    其次,科幻与玄幻的区别在于,它还是要有一定科学性的,尤其是在已知科学范畴内,需要尽量做到理论普适,细节准确。然而该剧情节往往不是超出一般认知的上限,就是跌出下限,似乎永远落不到观众能够接受的范畴内。例如,男主角初次亮相的场景是他搭乘的国际航班因为撞上异物后即将坠毁,他来到驾驶舱,一边跟地面的朋友视频通话交代后事,一边用飞行记录册底板和胶带补上了被撞破的玻璃,用电磁铁恢复了仪表板电力,最终飞机在失速前一刻由副驾驶操作安全迫降。这个“徒手修飞机”的场面让观众大呼“瞎编”。不过,有飞行专业人士和《空中浩劫》纪录片爱好者随后解惑,表示理论上可行,实操上也并非没有先例,但是场景涉及的技术信息过于繁复,指望十分钟内完成科普,确实是高估了观众,也难以让人信服。而随后男主角用哥哥的骨灰验 DNA又低估了技术流观众的知识面,毕竟法医鉴证类影视及科普也风靡全球二十多年了,骨灰里是验不出 DNA的。

    于是,这些匪夷所思的情节接连不断,再加上一些特效场景的粗糙以及肉眼可见的穿帮镜头,让观众对整体制作水准大为怀疑,甚至发出了“二百亿投资都花去哪里”的质问。木桶定律告诉我们:一只水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它最短的那块木板。果然,此后剧情中无论有多少巧妙设置的亮点,只要稍不符合常理,都会先被观众归因为制作水准的低劣和编导剪辑的失职,而根本不会去想其他可能。这对于一部需要观众开放思维的科幻剧来说,是相当致命的。

    “黄始木的反面”是荒谬中的幸福

    如果说上述缺憾更多是编剧在架构和素材选择上的失误,那么导演对剧情节奏把控的失误也大大削弱了悬疑剧情的可看性。好的悬疑作品要不停抛出细微线索作为诱饵,吊住观众的胃口,再通过一个个悬疑破解或反转的小高潮推进剧情。然而本剧导演似乎对于悬疑线过于自信,经常在关键时刻用冗长无关而且并无更多信息量的副线剧情断崖式切割主线,颇有“我知道你想看什么,但我偏不给你看”的架势。

    剧中有一条悬疑线是威胁男主生命和人类命运的巨型反派人物“西格玛”的身份。某集在“西格玛”第一次以背影出现并即将转身时刻收尾,然而下一集开始先倒叙了40分钟帮助过女主角的小哥拿着她写的彩票如何中奖的全过程。这40分钟难道是为了凑够配角出镜时间而进行的强行搭售吗?实际上,在中半的集数里,这类横空出世的重复解释有不少,把悬疑感拆得七零八落。

    总之,编导们此次的“剑走偏锋”走得太偏,在那些对观众接受剧情至关重要的科幻部分,解释不够;在需要揭开谜团吸引观众跟进的悬疑部分,解释过多。一位韩国观众相当精辟地总结:“如果把它比喻成一辆车的话,即使引擎和传动是很好的(主要演员),方向盘也是高级的,但是我开转向灯的时候,雨刷器启动了,还喷出了玻璃水。我点击控制面板上的地图,收音机响了起来。我按照导航开着车,突然之间目的地被更换了。最后,由于它是事前制作的,你还没法修理。”

    如果说这部弄巧成拙的剧还有什么亮点,那就是优秀的主演和动人的爱情线了。曹承佑穿上帽衫运动裤,顶着锅盖头出演表情丰富外加话痨的科技天才,完全是《秘密森林》黄始木的反面,令人叹为观止;朴信惠也一改昔日的小花风格,变成了英姿飒爽又天真可爱的美少女战士。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人因为共同的困境相遇,出于内心的善良,互相生出怜悯和爱意,也拥有了一次次改变命运的勇气。他们的角色都非常可爱生动,令人难以舍弃,认识剧中这两个人物仍然是荒谬中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