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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2:私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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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兰英演唱生涯幕后的故事 《上甘岭》上唱响《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唱出了对和平的渴望

2020年10月28日 星期三 北京青年报
1981年5月郭兰英在济南珍珠泉边和乔羽(右一)、刘大海(右二)在一起
2018年12月22日,郭兰英在人民大会堂再次唱起《我的祖国》
乔羽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70年前的10月19日,彭德怀以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率领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赶赴朝鲜战场,揭开了抗美援朝战争序幕。在这场战争中,除了这首麻扶摇词、周巍峙曲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还有一首《我的祖国》更是传唱一时。那么,《我的祖国》首唱者郭兰英是如何把《我的祖国》演绎成经典的呢?

    “一条大河”,郭兰英一唱就成了

    郭兰英在民族歌剧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时候,新生的共和国受到强大美国的挑战,两个大国在朝鲜摆开战场,无数优秀儿女唱着郭兰英的老上级周巍峙的“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残酷的战争持续了近三年。

    朝鲜战争中的上甘岭战役,于1952年10月14日至11月25日在朝鲜中部金化郡五圣山南麓村庄上甘岭及其附近地区展开。中国人民志愿军以少于美韩联军的伤亡,取得了胜利。毛泽东获悉上甘岭战役的捷报,指示以电影的形式呈现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气魄,长春电影制片厂沙蒙接受了任务。

    郭兰英的老战友、好朋友乔羽接到了为电影《上甘岭》写歌词的任务。乔羽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回忆说:

    你知道当时这个片子是什么派头吗?叫重点中的重点。你知道当时逼人逼到什么地步吗?我去长影的时候,电影已经拍完了,没有选外景地,就在长影的院子里搭了一个,整个摄制组在那里停工待料,就是这一段出现这个歌的地方没有拍,出现了歌以后再拍。

    导演沙蒙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导演。他说,我们现在每天什么事都不干,闲到这里,一天需要花掉4000块钱。……沙蒙每天上午都到我住的那个屋子里去一次,什么话也不说,坐一会儿就走了。十几天来,就是什么也写不起来。

    实在没办法,后来想起来,我是北方黄河边上的人,在这之前我没有渡过长江,没见过水稻在地里长是什么样。为了完成任务,我第一次见到长江,简直把我惊讶坏了。

    “一条大河波浪宽”是最大的水了,它比黄河大多了。“风吹稻花香两岸”,南北两岸水稻的味道与高粱玉米的味道是不一样的。大概几分钟我就写成了。

    我写歌有一个习惯,想用第一人称,这两句看不出来,赶紧拉回来:我家就在岸上住,才能说听惯了什么看惯了什么,因为我家就在这里嘛。

    我写出来了,问自己:“这和《上甘岭》有什么关系啊?”沙蒙一句话就可以否定你,我这是《上甘岭》,你这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沙蒙还是笑嘻嘻地来了。我说:“沙蒙同志,给你看看这个。”沙蒙拿着稿子,看着,一声不吭。半个小时后,沙蒙一拍腿:“就它了。”走了。

    过了一天,沙蒙又来了,说:“你写的长江,为什么不说‘万里长江波浪宽’?”我愣了,也看了有半个小时。最后,我说:“沙蒙同志,还是‘一条大河’吧。”

    他说:“为什么呢?”

    我说:“不管你在哪里住,家门口总有一条河吧?一个小孩,看见一条小河,他也觉得是一条大河。他只要一想起这条大河就能和他一生的经历联系起来,因此还是‘一条大河’为好,不具体说是长江还是黄河。”

    沙蒙又拍了一下大腿:“就它了!”

    沙蒙把郭兰英的同事、中央实验歌剧院作曲家刘炽请到长春住在长影厂小白楼作曲,刘炽像乔羽一样被逼着,在房间门上贴条子写了“刘炽死了”,潜心创作。他从备受欢迎的河北民歌《小放牛》改编的歌曲《卢沟问答》中获得灵感,完成了《我的祖国》的写作。

    沙蒙找了很多歌手演唱,结果都不满意。乔羽说:他找过很多人唱呢,都觉得唱得不够理想。我说:“你叫郭兰英唱不就完了嘛?”郭兰英来一唱就成了。为什么呢?郭兰英是最大的歌唱艺术家,已经大名鼎鼎了。在那个时代就她呀,女一号。数她唱得好。哪里还有比她唱得更好的呀?她生得也好,又会唱,她处理歌都处理得很好。没有比她唱得更好的了。我跟郭兰英很熟悉了,我说:“请你给唱个歌。”她说:“好吧。”简单之极,都是老熟人,郭兰英更是熟人。录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沙蒙来了一个班子,一下就成,都是大艺术家嘛。

    乔羽、刘炽、郭兰英合作完成的《我的祖国》随着电影《上甘岭》传遍中国大江南北。因为歌曲大气而抒情,亲切而温暖,仿佛成了“第二国歌”感染着华夏儿女,一直传唱至今。

    笔  者:录《我的祖国》时,看电影《上甘岭》了吗?

    郭兰英:没有,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是往哪儿录,后来看的。

    笔  者:电影不是对口型唱的么?

    郭兰英:不管那个,就是唱。唱完了没事了,走人。

    笔  者:在西堂子胡同就有录音棚?

    郭兰英:哪有什么录音棚!拿的机器在院里头录,合唱队也是,拿几个板凳,在那儿一站两排。院里还有个顶棚,非常简单,一遍录完。

    笔  者:就录一遍?

    郭兰英:一遍。

    笔  者:你没去长春吗?

    郭兰英:没有。我脑子不记这些,就是在这儿。

    笔  者:拿到《我的祖国》这首歌的时候,你会意识到它将来成为经典吗?

    郭兰英:谁想那个!刚过上太平日子,人的思想特别单纯。我二十来岁吧,让我演出我就演出,很简单,没现在这么复杂。

    乔羽记得导演找了好些人演唱《我的祖国》,郭兰英说:“也不是好些人,找了两三个吧。这是我听他说的。”当时的郭兰英一门心思就是唱歌。她说:“天塌下有地撑着,我就是我,我在舞台上就演我的戏,我把我的戏演好了,别的事情我什么也不听,不管,不理。所以人家一讲什么就讲出来,我就讲不出来。跟乔羽的接触,一句话,我就是佩服!只有看到什么,脑子里马上就有词了,而且还挺漂亮,写得挺俏皮的。”

    很多年后,郭兰英曾在电视台对观众说:

    《我的祖国》完完全全是代表了我的心理,也代表我郭兰英的生命。说实话,没有《我的祖国》哪有我郭兰英啊?感谢人家写电影《上甘岭》,没有《上甘岭》就没有这个曲、这个歌,也就没有《我的祖国》。

    词作者乔羽同志是华大的,我们是同学,但是人家水平比我高,是咱们国家的泰斗;我还要感谢已经不在世的刘炽同志,也是我的同学,写这首曲子。人家是真正的华北联大的学生,我跟不上人家,我蹭了个边,我也凑进去了华大。

    每一次唱到《我的祖国》的时候,我真是有说不出来的内在的感激……

    《我的祖国》是刚刚过上和平日子的郭兰英一代艺术家,对家乡、祖国的赞美,对和平生活的赞美。因此它历久弥新,成为中华儿女的心声!

    都是汾河的女儿,英雄刘胡兰让郭兰英无比骄傲

    1947年1月12日,在郭兰英家乡发生了一件事情。只比郭兰英小3岁的少女刘胡兰不屈服阎锡山国民党军队的淫威,在观音庙前的铡刀上牺牲了,年仅15岁。转战陕北的毛泽东深受感动,挥笔写下八个字:“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从郭兰英的家乡平遥香乐村,顺着汾河北上20里,就是文水县的云周西村。郭兰英和刘胡兰是一个河边上长大的女孩儿。刘胡兰的事迹宣传开了,郭兰英非常骄傲。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历时两年多时间。1953年,“中央实验歌剧院”成立,这是新中国最大的歌剧院。由于“洋派”和“土派”争论不休,不仅把“实验”两个字加在剧院名字当中,而且还将“土”“洋”两伙人分为两组,各自寻求出路。这一举措,意味着“中国歌剧”还处在摸索阶段。

    方晓天是1954年版歌剧《刘胡兰》的主演之一,是以西洋乐队和西洋唱法开始准备并排练的。歌剧《刘胡兰》在1948年就由战斗剧社搬上了舞台,不过舞台效果较差,但由于题材本身宣传教育意义大,于是中央实验歌剧院重新进行创作,于村、海啸、卢肃等编剧,陈紫、茅沅、葛光锐作曲。郭兰英又一次和创作团队回到了山西体验生活。

    笔  者:你到云周西村找刘胡兰的妈妈胡文秀了吗?

    郭兰英:找啊。去体验生活,住了三个月。因为时间太长,住在人家里不方便,我们就租房子住。我每天差不多帮助胡妈妈干点活儿,挑水,扫院子,跟她接触,了解刘胡兰。

    笔  者:村里人会说:“郭老师,给我们唱唱歌吧!”

    郭兰英:那时候老百姓不像现在,都憨厚保守一些。也不说“到俺家里坐”,他们家都穷,怕人去。外面去了不让人吃饭不礼貌;吃又没什么好吃的,左右为难。

    笔  者:你名气很大了,给大伙唱歌了吗?

    郭兰英:也没有什么名气,都是文工团式的,没有大明星。尤其是到村里头,老百姓都不知道。

    笔  者:当时就定了由你主演吗?

    郭兰英:是的。体验生活之前就定了,你就是这个角色,定了再去体验生活。

    笔  者:有B角吗?

    郭兰英:有,都一块去。

    郭兰英的老朋友杨先让有另一个版本的说法:《刘胡兰》女主角由美声唱法组的方晓天担任,接近公演时,忽然民族演唱组的郭兰英提出也要参加演出,并要求与方晓天轮流担任主角。这使院领导十分为难,因为此剧全部由美声组演唱,乐队也是由西方乐器伴奏,如果由民族演奏组重排已来不及了。而郭兰英提出:“一切照旧,演出日期也不必改动,只自己一个人参加即可。”因为别人在排练的时候,她早听会了。

    这件事上报到文化部,周扬、周巍峙等领导经过研究,同意郭兰英的要求。在其他所有演员和乐团都是西洋一套体系的情况下,大家担心郭兰英这样一个人跳出来,会影响整台演出的和谐统一。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演出效果上,郭兰英的“土派”演唱更加突出了剧中英雄人物刘胡兰。方晓天说:“我和郭兰英同样演出《刘胡兰》,可是令人感受的味道不一样,郭兰英不但掌握了民族的唱法,而且运用西洋的声乐技巧,丰富了原有的基础。她的嗓音响亮,圆润而丰满,不但能够持久,而且善于控制。我在这方面要比她差一些,因为我自小没有受过严格的锻炼。”

    郭兰英和刘胡兰一样,从小在汾河边长大。自己的团演《刘胡兰》,怎么可以没有郭兰英?郭兰英比别的演员对刘胡兰都更有亲切感。在演唱处理上,她深深懂得,刘胡兰是山西英雄,比自己年轻,革命觉悟比自己高。和愤怒的喜儿与多情的小芹比,刘胡兰是很朴实的、严肃的。演唱要把字咬住,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声音整个贯通说出来。著名唱段《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唱词是:

    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队伍出发要上前线。

    一心一意去打仗,后方的事情别挂在心间。

    放心吧,别挂牵,真金不怕火来炼。

    绳索刀斧摆在眼前,也难动我的心半点。

    放心吧,别挂牵,句句话儿记在心间。

    不怕风来不怕浪,不怕难来不避险。

    埋头一心多工作,争取胜利早实现。

    风会停,云会散,敌人总会消灭完。

    等着吧,到了胜利的那一天我们再相见。

    郭兰英说:“不要拖泥带水,开始就很干净,声音脆一点。”她反复琢磨,“山”不能唱成“散”,对舌尖和牙齿这类字,一定说清楚。“水”就是“水”,上声,不能读成去声和平声。“一心一意去打仗”,绝对不能是“大”仗。“句句话儿记在心间”,要不要加个“我”字?“句句话儿‘我’记在心间”或者“句句话儿记在‘我’心间”?不能,不需要。编剧写上,唱的时候也删掉。

    郭兰英认为,这段比较难唱。刘胡兰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更主要的还要安慰老乡们,因为她代表的是老乡,所以这段唱全是代表老乡,不仅仅是个人。

    刻苦酝酿成功上演,《刘胡兰》成为继《白毛女》《小二黑结婚》之后郭兰英歌剧表演的又一个里程碑。

    梅兰芳名字里有“梅”所以画梅,郭兰英就学画“兰”

    郭兰英成了一线明星,但凡国家有重大活动,离不开她的歌声。20世纪50年代初,人民大会堂举办晚会,或者迎接外宾,一线的艺人都会请到现场表演。郭兰英说:“那种场合,我们都去了,侯宝林、梅兰芳等在各自领域都坐第一把交椅,还有武术界的。我见到梅兰芳先生,我叫老师,很尊敬他,还有程砚秋先生。他俩在北京,接触的多。梅兰芳的表演,程砚秋的唱,我都非常喜欢。”

    梅兰芳出生于1894年,比郭兰英年长35岁;程砚秋生于1904年,比郭兰英年长25岁;侯宝林生于1917年,比郭兰英年长12岁。与她一起演出的都是中国传统表演艺术大师了。郭兰英很享受这样的交流。

    她不仅看梅兰芳的表演,还在画册上看过梅兰芳画的梅花。有时候,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郭兰英会和梅兰芳坐一张桌,她就问:“梅先生,您梅花画得挺好的。您怎么想起画梅花的?”

    梅兰芳说:“我画梅花,因为里边有我的名字,铁梅花。”郭兰英回忆:“梅先生说话跟他演戏一样,特有意思。”

    笔  者:你看过梅兰芳画画儿吗?

    郭兰英:没有。我开始画画是向李苦禅老师学,他问我:“你画什么?”我说:“我画兰花。”这就是因为梅兰芳有个“梅”。苦禅老师说:“兰花特别难画,一笔下来,那可不是简单事情。”我说:“好画的,人家都画了;那我就画难画的吧!”

    梅兰芳60多岁还演《霸王别姬》,还舞剑。人胖了下腰有困难,其他动作还是挺稳当的。我最后一次看他是在人民大会堂演《穆桂英挂帅》。有几句词是他自己编的: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笔  者:那时候你没向他学几句?

    郭兰英:没有。那时候各自忙,也不好意思。哪儿像现在孩子们,照个相吧!哪能这样呢?对前辈我都很尊敬,见了面点头哈腰的,很守规矩。尤其搞戏曲很有一套,不能随便。

    在新中国的环境中,年轻的郭兰英用“人民”的思想不断改造着自己,逐渐形成全新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这种观念转换成落实到舞台上,结合旧艺人“戏比天大”的理念,郭兰英更见成熟了。她说:

    脑子里不能不想观众,因为人民的艺术是为观众服务的,不是为演员自己服务的。不管你是张三,你是王五,只要你出场,站到舞台上,就要把观众当做你的老师,一定要尊重。

    有的演员虽然鞠躬了,但是唱的时候还是为我服务,目中无人,那不行。如果那样,戏就没有灵魂,感动不了观众。学唱,学表演,为谁啊?是为观众。相反,有的演员本质上让观众为他服务,那怎样能行?

    搞艺术,“艺术为谁服务”,毛主席讲得非常清楚。周总理就是我的表率。我说了,总理身上一直戴着那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郭兰英是轰轰烈烈大时代最幽美的一朵兰花,开在新中国的大地上。她以嘹亮的声音瑰丽了一个时代,如同梅兰芳创造了自己的京剧帝国一样。

    文/刘红庆  图片/郭兰英艺术发展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