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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8:逝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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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只为书法活

2020年10月18日 星期日 北京青年报

    9月17日9时56分,原军事博物馆研究馆员李铎同志因病在北京辞世,享年90岁。

    李铎是在人民军队成长起来的著名书法大家。从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到誉满全国的书法艺术大师,他毕生用书法记录伟大、颂扬胜利、讴歌时代。

    掉进书法的海洋

    走到哪写到哪

    1959年,一个热血沸腾的年代。从各大军区选调来的2200多人云集军事博物馆,俊男靓女,蔚为壮观。

    头一个礼拜,军博派了一个大车,拉着他们到四处去游览。李铎从5岁开始练毛笔字,童子功。别人参观名胜古迹时高谈阔论,他站在牌匾、对联前比比划划,抓住机会学习临摹古帖名帖。

    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古代的大书法家的作品,到北京以后,接触面大多了,到处是一流的书法作品可供学习,李铎感觉好像掉进了书法的海洋。

    有一次,参观十三陵水库,坝上有一个很高的碑,碑正面刻着郭沫若书写的铭文。他当时看了以后不由地大叫:哎呀,真好,这字写得真好!大家照相的照相,留念的留念,完事后都走了。独有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掏出纸笔慢慢临摹。

    故宫珍宝馆、绘画馆、瓷器馆等馆标都是郭沫若题的,尤其是绘画馆,不仅有郭沫若的字,还有其他几个书法家的字,三个牌子往那儿一摆,都是大家风范,可看过来看过去,李铎还是更喜欢郭沫若的。

    李铎在军博的工作经历了几次调动,后来到办公室当秘书,再后被任命为编研处研究员、研究馆员。做秘书工作期间,业余时间相对多了一些,李铎又开始了书法练习。没有那么多钱买纸、买墨、买笔,他就用手指在大腿上比划,在雪地上比划,在空气中比划,走到哪写到哪。

    他家的厕所墙上面是粉墙,下面是水磨石。夜里睡不着,他爬起来蹲在厕所里,用毛笔蘸点水在墙上写字,写完了也不用擦,等干了又写,写了又干。人家请他到海边玩,他就利用海水有节奏的起落,在沙滩上写。在山上,捡一个树枝当笔。在路上,捡一个小石子也是笔。

    有一次,李铎下班后回家烧饭。蜂窝煤老是燃不着,李铎寻找旧报纸引火,一抬头,正好看见墙壁上贴着一张熏黑的报纸,上有一块肥皂盒大小的地方,刊登的是郭沫若的书法。李铎如获至宝。弄点水把报纸弄湿了,慢慢地把它从墙上揭下来,再洗净,晾干。无意中得来的墨迹让他研习临摹了很久。

    以前,李铎买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照着练过一阵子。被郭沫若的书法迷住后,他放弃学王羲之,集中时间攻郭体。学多了以后胆子就大了一点,敢到荣宝斋去参观临摹,那里挂着不少郭沫若的真迹。

    时间长了,他结识了荣宝斋的一个副老总王士之。王副总经理是热心人,也喜欢郭沫若的东西,时常拿出收藏的郭老的墨宝让李铎观摩学习。

    郭沫若的书法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有一天,《解放军画报》社一个长得挺帅的年轻编辑来军博办事。他首先到办公室找秘书接洽,见李铎正在给别人开介绍信,就站在桌子边上看。李铎的一手毛笔字龙飞凤舞好不潇洒,男编辑赞赏地说:你给我们写写标题行不行啊?

    鼎鼎大名的《解放军画报》让他写标题,求之不得呢!于是从这时起,李铎开始给《解放军画报》写标题,每期最少写一条,多则两三条。

    不知什么时候,一本刊着李铎写的标题的《解放军画报》在浙江被一位有心人看到了,他们刚建起一个大水库,名叫梅垄水库,正在寻找写字写得好的人题写库名呢。于是他们以组织的名义发来一封信,要求《解放军画报》第几期、第几页上写标题的那个人给他们题写水库的名字。

    《解放军画报》就把这封求字信转到军博。李铎当然高兴了。大坝上每一个字要做十三陵水库的字那么大,好几丈高,这可是展示才华的大好机会啊!李铎反复写了好几遍,选中自己最满意的一幅给他们寄去了。

    水库剪彩那天是人山人海,很多人都被“梅垄水库”那几个熠熠生辉的大字所吸引,都在打听是谁的字。

    不久,梅垄水库附近的一个水库,也请李铎题写库名。连续两次为庞大水库题名,他在江浙一带名声大噪。

    1976年打倒“四人帮”,郭沫若写了一首词叫做《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荣宝斋这个时候就想出挂历,发行几百万份。王士之请李铎用郭沫若体书写郭沫若的这首词。

    这是李铎继为浙江的两座水库题写库名之后,在全国范围内扬名的一次机会。郭老的这首词李铎写得得心应手、大气磅礴,一经面世,顿起波澜。自然而然,一传十,十传百,从四面八方来信的、登门的、打电话的人络绎不绝,求字的越来越多,排成了长龙。

    1989年,李铎不当秘书了。军博在老干部俱乐部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让他专门从事书法创作。

    写得再好,也要寻求变化

    学郭沫若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李铎就有一个想法:“我学郭沫若这仅仅是一个阶段,仅仅是一个手段。这一辈子就写郭沫若体,写得再好也出不来,所以必须要寻求变化。”

    北京北海公园里边有座古时的房子,所有的墙上都是碑,叫阅古楼,里面有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李铎知道这个地方后,背着一壶水,买了一包饼干,就进去了。李铎立即被墙上的碑帖吸引,边看边描。到下午五点来钟吧,公园要关门了,门口有一个工作人员喊了一嗓子:里边有人没有?李铎才反应过来,四围的人都走了。亏得她声音大,不然李铎就要被关一宿。

    李铎摆脱郭沫若体大概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在这个发展变化过程中有一个坎。要离开郭沫若体去另外一种途径,用什么方法来改造,他很苦恼,当时想的就是用魏隶来改造。

    开始他硬性地掺和,魏碑、隶书硬掺到自己的东西里面去,他自己都觉得很难看。一些朋友劝他,说老李你别改了,你写郭沫若体就得了。他不为所动,毅然决然地走另一条路。

    李铎买了很多帖。看见谁写东西好,总要认真揣摩,报纸上看见好的,就用心去琢磨。他不仅向前人学习,向高人学习,甚至向比他年轻许多的同道学习。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李铎书体横空出世。

    随心所欲,恣意汪洋

    1982年4月,李铎偕夫人荣归故里,一个叫朱汉卿的县长闻讯赶到株洲截他,朱县长拿来杜甫的诗《次空灵岸》,请他写一幅大字,他们准备将其雕刻在空灵岸上。空灵岸就是湘江边上的一个很高的悬崖,有十几米高,三十多米长,顶上盖了一个大庙,有千年历史了。

    最是故乡情难却。李铎说我来写一张六尺整张的,你们拿去放大。

    那天书前,铎老喝了点家乡的老酒,心无旁骛,心无杂念,有的只是对杜甫这位伟大诗人的敬仰之情和对家乡人民的报答之意。其时,只见李铎一笔在手,激情难捺,脑子里边没有一点郭沫若的影子,也没有其他固定文本的影子,写什么样就什么样,随心所欲,恣意汪洋,挥洒自如,一气呵成。

    围观者掌声如潮,书写者心满意足。后来,由杜甫作、李铎书,高6.4米,宽21.8米的《次空灵岸》巨作,赫然屹立于空灵岸悬崖之上,巨作脚下是滔滔湘江,成为当地一景,成为游人参观游览必经之处。

    1990年代,中南海请李铎写一张大字。有关同志事先给李铎打电话,要他到中南海现场书写,内容是一首毛主席的诗。李铎到中南海一看,那个纸很大,偌大的一张桌子上都铺满了;那首诗字很多,有100多个。李铎个子小,胳膊没那么长,坐下来写不行,站起来够不到写第一个字的地方。李铎事先对几位战士讲解一番,我该怎么写,你们该怎么拉纸,你们找我不行,我来找你们;再准备两个大碗,一个装墨,一个盛水,而且那个墨碗水碗得离纸远点,别一不小心泼到纸上面去了。接着,他让几个战士往下拽纸,写第一个字,写完往上一拽,再写一个字,然后再往右一拽,写一个字,瞄一瞄线路,再写一个字。有点像丁俊晖打台球,看准了线路才能下手。

    中南海的这幅字是李铎写过的最大的一幅字,中办的同志非常满意,他自己也感觉不错。

    李铎在韶山留下的墨宝也值得一提。那是他头一回去韶山。他一边参观,一边琢磨,“韶光永灿”四个字就在脑子里形成了。进到毛主席幼时看书学习的地方,客厅里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韶山的老乡说:“湖南的书法家回来拜见毛主席故居了,好啊,你现在坐在毛主席坐过的椅子、桌子上,能不能动动笔啊?”李铎说:“好啊,很荣幸啊!”

    这时,他们去铺纸,纸大桌子小。李铎跟他们布置,帮忙的人应该怎么协调,怎么配合,然后他拿起大笔,略作思考,巧妙下笔,“韶光永灿”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现在,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军委办公大楼,几乎所有重要场所,都悬挂着李铎的令人瞩目的作品;大漠边关、高山哨所、海防一线,更有他留下的饱含激情的墨迹。他的大作还漂洋过海,成为国家赠送外国元首的礼品。

    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有人称李铎为大师,他从那时就反对,一直反对,他说他绝对不要这个大师称号,一辈子不要。

    2011年8月16日至28日,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我爱我的祖国———李铎诗词书法展”在北京隆重举办。展览展出书法作品82幅,多为巨幅力作,书体多变,风格迥异,形式多样,格调高雅,成为书坛一大盛事。

    从2015年至2018年,李铎先生分三次将自己创作的书法作品和个人收藏品共10109件套全部捐献给军事博物馆。李铎认为唯有如此才能物尽其用,才算叶落归根。

    在此,我套改孙家正同志的一句话,作为此文的结尾:

    90载人生历程,80载翰墨春秋,70载军旅岁月,李铎只为书法艺术而活。

    文/乔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