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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文化史学者讲述“湖广填四川”

戚友相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

2020年08月02日 星期日 北京青年报
1924年的成都春熙路

    主题:成都移民运动的缘起和流变

    时间:2020年7月18日下午

    地点:成都铁像寺水街4-1轻安·洁尘书房

    嘉宾:肖平  成都图书馆馆长,地方文化史学者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成都或者说四川的移民文化。

    成都是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一般专家在研究成都移民史的时候,会说成都从古至今有7~9次大的移民。排第一个的是秦并巴蜀以后,“移秦民万家入蜀”,通常学者们会把这个作为成都的第一次移民。那么最后一次,大家一般比较认同的是“三线建设”——沿海大量工厂、工人来到成都。

    而实际上我们可以再往前推,古蜀五代蜀王也并不都是我们本土的。像第一代蜀王蚕丛,他们是从青藏高原来到四川盆地西北面的岷山。而第四代蜀王杜宇,是云南人。古蜀王朝的最后一代蜀王开明,是湖北人。你看古蜀先民的这种构成,可以看出它也是由周边的族群共同融汇而来。

    那么我们今天要详细讲的,就是这7次或者9次移民中规模最大、对四川和成都影响也最大的一次,学术界把它称作“湖广填四川”。我的书《湖广填四川》首版于2005年,当时是流沙河先生写的序,他在序中有言,“知晓前人奋斗历程”,至少可以“丰富我们的人生阅历,坚强我们的人生态度”。我觉得此言甚善。

    8万多人到4800万

    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为何在清初会出现这么一次对四川历史影响深远的移民运动?原因是明末清初的战乱。当时四川情况非常特殊,有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军,有明朝的残余,也有清政府的军队,等于三方博弈。所以就成都的情况来讲,破损程度非常严重。

    我们先看一个人口统计,清代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四川人口统计全省只有8万多不到9万人。而到了清末,1911年(因为1912年就是民国了)四川的人口统计数量是4800万。你想从8万多人到4800万,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清顺治末年成都的情况惨烈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在也在做成都的历史建筑保护,我也是成都历史建筑保护委员会的专家。我们就发现成都主城区没有一处明代的建筑,全部都是清代以后的建筑,包括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武侯祠、青羊宫、杜甫草堂、文殊院等等,都是清以后修建的。为什么?因为明末张献忠从成都撤走的时候,火焚成都城。烧毁所有的房屋建筑,包括明皇城。皇城前面有巨大的大理石柱,不好烧,但张献忠有办法,他是用纱布浸满油脂,缠裹在巨大的大理石柱上,然后举火焚烧。

    因此成都在清初曾经13年没有人烟。所以大家就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们现在在阆中会看到有举人考试的贡院。按道理来说,只有省会城市才能举行举人考试。为什么?就是因为清初成都城市尽毁,所以清初四川的临时省会先定在阆中。等到成都修复以后,才重新又把省会迁回到成都。这在四川历史上是唯一一次。

    当日成都,我们在史籍中可以看到,有野狗、狼、野鸡等出没。县志记载,曾经四川有一个县,新县令赴任,在荒草丛中寻找以前县衙的时候,被草丛中跑出来的老虎所伤,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成都在明代曾有2万多口水井,但是清初在清理城市的过程中,发现可以使用的只有200多个,其余的都塞满了尸骨、瓦砾。

    在这一背景下,清政府便发动了波及大半个中国的移民运动,史称“湖广填四川”。这里的“湖广”,是指湖南和湖北。因为在明清两代,这两个省合称湖广省。因为从湖南湖北进入四川的移民人口是最多的,所以就简称“湖广填四川”。清末有一本百科全书《成都通览》,里面统计了清末成都的人口构成:湖广占25%,河南山东占5%,陕西占10%,云贵占15%,江西占15%,安徽占5%,江浙占10%,广东广西占10%,福建山西甘肃占5%。它甚至连当时在成都的外国人都统计了。

    结论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一个都没有。清末成都的竹枝词有这样的句子——“戚友相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亲戚朋友见面都会问“你是哪里来的?”结果是“现无十世老成都”,找不到10代以上的老成都,清末即是这种情况。

    这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经历,我是出生在洛带古镇的,祖辈是在康熙二十年从广东梅州紫金山启程来到四川,传到我这里,正好是第10代。

    此番动迁入川的百姓,除了四川周边省份的,还有更远像山东、甘肃。它确实波及了大半个中国,这次移民运动从始至终持续的时间也很长,康雍乾,几近百年。进入四川的人口也有统计,大约是160万。就是这100年间进入四川的人口是160万,这160万的外来人口加8万多的四川当地人口,共同构成了现在四川的人口基数。从这个比例大家可以看出,四川是典型的通过移民重建、发展而成的社会。

    鹤不发顶则难宏其声

    蟹不脱壳则难大其腔

    清政府为了鼓励外省的移民来到四川,在清初出台了很多政策。第一个方面的政策是鼓励官员,比如一个巡抚、一个道台、一个县令,你如果招来移民达到一定数目,可以直接官升一级。很直接,招来移民垦荒成功马上就可以安排新的职务。第二个它有很多优惠的移民政策,比如可以给耕牛、给种子。康熙年间出生的人口还可以不交人头税,因此到四川来的移民就很踊跃。

    小时候我的外公曾经告诉我,他说我们以前是被绳子绑来的。现在四川人说“解手”,就跟移民有关。他说我们广东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双手都被捆绑起来,然后又有一条长的绳子把大家牵成像蚂蚱一样的这么一串。如果你其中的一个人想方便,就要告诉押解的士兵说“请把我的手解开”。我们小时候也相信是这样的。但是后来看了很多族谱,像我自己看过的移民族谱大概有160部,没有看到这样的例子,相反我们看到的都是移民非常地踊跃自愿。

    我曾经在两个族谱里面看到,一世祖在从南方启程到四川来的时候,鼓励大家一定要到四川去,他使用这样的比喻——“鹤不发顶则难宏其声,蟹不脱壳则难大其腔”。意思是什么?丹顶鹤不发顶,它叫的声音不会洪亮;螃蟹不换壳,它就长不大。就是要舍出去脱一身皮,到新的环境里面去创业。我们肖氏家族的族谱里面是这样记载的,它说我们广东流传四川的土地肥得流油,是值得去创业、淘金的这么一个地方。

    我们在一些名人的族谱里面,也看见他们的祖先是怎么来的。比如说郭沫若,他的祖先是福建的客家人,他的一世祖,是背着两个破麻袋入川的;然后还有韩素音,韩素音讲她的一世祖是一个货郎,当时挑着一个担子,可能卖点针线糖果,一路就这么走到四川来。

    有时候我们也想,波及大半个中国的移民运动,当时的户籍是怎么管理的?我们想肯定很松散,你要去就去了。后来再看一些官方文献,发现并非如此。清初户籍的管理已经跟今天很相似,是非常严格的。假如一个广东人要申请到四川去,得有当地的地方政府开具一个执照,这个执照具有通行证的作用,它上面会记录你去的一共是几个人、男女、相貌,凭这个东西就可以通关。到了四川落户以后,这个信息还会反馈回去,把户口销掉。它是非常严密的。我们可以想像300年以前社会是怎么管理的,古人是有办法的。

    到四川来是很艰辛的一个过程,我们在族谱里看到很多悲壮的故事。像我们从广东来,大家通常会走陆路,走水路的比例很少。从江西入两湖,或取道湖南、贵州,再到四川来,要走多长时间?我们比对过六七十部族谱,就大数据分析,平均90~100天。从梅州到成都的距离大概是5500里。如果我们按100天计算,移民每天走的路程大概是55里到60里。他们每天连续这样走,走50~60里,而且是拖家带口。要挑担,随身要带必备的物资。我们今天如果一天走了1万步2万步就很炫耀,但是我们的先祖,无论他们的身体素质、意志品质,今人跟他们是没法比的。

    南方来的移民绝大部分是在正月或2月启程,就好像我们现在出去打工,过了正月十五就该出门了。大部分是在1月,然后2月、3月也有,但是6月、7月、8月就一个都没有。我们研究100多部族谱里面,这是有原因的。第一,移民背井离乡,要到一个新的环境里面去,他肯定要过完年,要团完年,中国的传统。第二,如果1月或者2月启程,经过90~100天的行程以后,来四川正好赶上四川的农忙,这个时候就能够找到活儿干。

    湖广文化融合其他

    客家文化独立存在

    当然这个讲是后期的移民,因为他们很多是佣工。因为先期的土地已经被人占领了。进入四川比较早的像陕西、湖北的,近,跨省就过来了。我们看到一个例子,在中江县有一个陕西移民,很早,第一批移民,他圈占的土地,他必须要骑马走一天才能巡视完。

    初期的移民有两种方式圈占土地,一种是插芭茅,当时遍地是芭茅,把芭茅秆弄下来以后,插在那儿就表示“这是我的地了”,“这是我的边界了”。还有“伐树皮以为白”,把树皮剥掉一块,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表示“这一片就是我的了”。所以我们看民俗的一些记载,在清末的时候,说一个移民资格老,通常会说“你资格老,你都是插芭茅秆的”。

    那么到了后期随着移民数量的增加,大部分就必须要由政府来安插。

    像我出生在洛带镇岐山村,这个村178户人家,全是广东移民。我们挨着的另一个村宝胜村,可能大家都知道洛带那个舞龙的刘家,就是宝胜村的,那个村就全部是江西的。你就可以看出它是政府安插的行为,它是按省籍来安插。

    像我们客家人,因为我们远,从广东、广西、福建来,大部分是在康熙中、后期以后才来。因此客家人来到四川以后,很多良田沃野已被占领。所以我们现在看客家人在四川有三个分布区域,第一个是成都周边的山地丘陵,像龙泉山、石板滩这一片,还有沱江流域,刚才有一位听众讲资阳、内江、资中这一带沱江流域,它也是一个客家人聚集区,是山地河谷,然后还有一个区域就是川北,像仪陇有朱德,他就是客家人。

    那么客家人在四川的居住环境不算好,但是我们比对他们在南方的居住环境,就发现不一定不好。因为客家人善于山地劳作,他是习惯的。客家人在原乡他们的生活环境就是山地河谷。我们到福建去看,永定的土楼你看都是建于穷山恶水之间。那么到四川来了以后,他们不怕这样的环境,因为他们善于这种山地河谷的农业。

    那么在成都的情况是,大半个中国十七八个省份的移民进入成都后,最后形成了两个文化圈——湖广文化圈和客家文化圈。这很奇怪,你想那么多省份的人来,为什么最终只形成两个文化圈?这说明客家文化有自己强韧的生命力和内在的凝聚力。

    1949年,前辈的学者做过一个田野调查,当时成都湖广文化和客家文化的分界线在哪里?在春熙路。春熙路以西为湖广文化,春熙路以东为客家文化。但是客家文化因为它人数少,毕竟是弱势文化,所以我们现在看,随着强势文化的侵袭,客家文化已经从春熙路退到牛市口,退到沙河堡,还有往后退到大面镇的这种趋势。所以我们现在也在做客家文化的保护。

    那么我出生的时候,就知道周围有两个族群,因为别人叫我们广东来的移民“土广东”,其他的人就是湖广人。我们也知道我们出生以后有两个移民团体,只不过说湖广文化是把其他省份的这些文化融合了,而客家文化它能够独立存在。

    富人不跋扈,穷人不自卑

    有世俗平等和自嘲的精神

    移民来到四川,来到成都,到底留下了哪些影响?

    第一个,人才。我们看四川近现代名人的族谱,就从移民进入四川,从第6代到第8代诞生了群星式的名人。我们看朱德、陈毅、巴金、李劼人、郭沫若、李宗吾等等很多很多,都是外省人。他们大部分是在第6代和第8代之间。

    第二个,移民带入了很多新的物种和生产技术。最好的例子是辣椒,明代以前四川没有辣椒。辣椒是明代中叶,由墨西哥引入到中国,当时是作为观赏植物引进来的。清初的时候有南方的移民将辣椒带入四川,四川人把辣椒的艺术发挥得登峰造极。大家可以想一下,如果辣椒不进入四川,就没有郫县豆瓣,就没有川菜,没有火锅,我们的日子会多么寡淡。但是移民把它带进来了,而且我们把它利用得很好。

    清初进入四川的移民也带来了很多新的技术。比如说酿酒的技术,我们看今天的水井坊,它其实是清初进入四川的陕西移民,把陕西的酿酒技术带到四川来以后,跟本土的酿酒技术结合,把酒的品质不断提升创出品牌。

    还有,民俗和城市的性格,我们从今天来看,受移民影响还很重。最典型的就是川菜。川菜有两个特点,第一,它是中国所有菜系里面味型最丰富的菜系,它的味型多达24种。大半个中国的移民进入四川,将近20个省份,他们带来的当地的这种口味、烹调技术,肯定会影响川菜的味觉多元。川菜主要的味型,咸甜、麻辣、椒盐、怪味、酸辣、糖醋、鱼香、家常、姜汁、蒜泥、芥末、红油、香糟、荔枝、豆瓣等等。

    第二个特点,川菜是平民菜系,它是重作料,不重主料。川菜主料几乎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很名贵的东西,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是我们把它做得好,这也是移民环境的影响。你想移民初期大家进来以后,物质匮乏需要创业,只有简单的东西,但是简单的东西我们把它做好就可以了。我们把作料做好,因此川菜它也有这样的特点,它是典型的平民菜系,是大家可以有福同享的。

    还有茶馆。为什么四川的茶馆会那么普及,尤其在清代以后,如雨后春笋般地兴起?这也跟移民的环境有关系。同省籍的人我们修了会馆,但是不同省籍之间的人怎么交流?这就需要去创造这么一个交流空间,所以我们看到晚清民国时期,四川老一代的作家像李劼人、沙汀、艾芜,他们写的成都的茶馆里面有一个事情是很有趣的,就是“吃讲茶”。茶馆它是一个民间法庭。你去告官,成本高。如果不同省籍之间的人或者不同家族之间发生矛盾怎么解决?就找一个中间人,把大家约到茶馆里去讲道理。听众就是在座的茶客,随机的,不是故意安排的,就是当天的茶客。大家来评理,评输了的,就把大家的茶钱一下买了,“今天的茶钱我都管了,我认输”。而赢了的那一家就不用付,因为他赢了。

    茶馆在四川为什么那么受到欢迎?因为移民环境需要一个平等交流的公共空间。在傅崇矩《成都通览》里面,茶馆的数量基本上跟街道的数量差不多,454个,就每条街上都有茶馆,而且被列入的还都是比较上规模的茶馆。

    城市精神方面,我觉得大家也有感受。成都作为一个移民城市,它的包容性是很强的。我们都是从其他地方移民而来。所以它有这种胸怀、心境。我记得洁尘老师曾经在一篇文章里面谈到,她说成都的富人不跋扈,穷人不自卑,有一种世俗的平等精神。成都人还有一种自嘲的精神,我觉得这都是移民环境所造就的。在移民环境中,我们会有包容的、能够接纳新事物、能够创新的这样一个品质。

    整理/雨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