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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8:人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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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你我的眼睛 在烟火江城中只看得到笑容

2020年05月06日 星期三 北京青年报

    昨日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大疫之后的武汉已逐渐复苏,但对于很多武汉人来说,这个不平凡春天的记忆,也许将永远定格在心底。

    武汉虽解封近一月,但摆在这座城市及其百姓眼前的,还有许多复工复产和恢复生活的新课题。无论是家政老板王俊翔,还是90后银行职工彭增,或是“我手写我心”的作家沈嘉柯,都和无数历经疫情冲击的武汉人一样,凭着内在的强悍生命力,坚信一切都能扛过去。

    5月4日的“相信未来”在线义演中,王菲浅声吟唱自己的经典歌曲《人间》,“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暖心歌词让无数网友瞬间泪目,给大家带去“安慰和鼓励”。

    家政公司老板王俊翔:

    哪怕一个人也要去店里坐坐,给员工和客户带来信心

    家政行业,可以说是武汉抗疫期间的一扇窗口,它连接着千家万户,而且照顾的往往是新冠肺炎侵袭面前最脆弱的老弱病残群体。在武汉疫情初步取得胜利后,我面对面采访了武汉勤快家政的创始人王俊翔,倾听了他的抗疫经历和复工故事。非常时期,我们保持着1.5米远的社交距离,戴着口罩聊天。

    勤快家政在武汉市武昌区水果湖步行街旁的一个老小区内,附近中央驻鄂和省直机关单位林立。小区里住着不少老人,连小区门口拿着体温枪和健康扫码牌的值班员都年龄偏大。王俊翔告诉我,在这里值班的都是社区下沉在职干部。

    回想刚得知武汉封城消息时的心情,王俊翔用了“震惊”两个字。封城后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早上起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着手机高效协调各种工作事宜。

    有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女儿,本来准备回家过春节时,临时照顾一下父亲,不料却和父亲一起被困在武汉家中。老人天天看电视里滚动播出的疫情消息,看多了,老人难免焦躁不安;再加上又担心在另外一个地方的其他家人的安危,照顾了父亲一段时间后,女儿心理崩溃了。她打电话给王俊翔:“能找到一个保姆来顶替我一段时间吗?我加两倍甚至三倍的工资也可以。”

    有些老人,很担心自己会感染上新冠肺炎;也有些空巢老人,因为封城,生活瞬间陷入各种不便。因此,他们将王俊翔当成可以倾诉和求援的对象,会聊微信的就在微信上找他诉说,不会聊微信的,就打电话过来倾诉。

    那段时间,王俊翔没有办法派保姆过去照顾老人们,他就把那些需要照顾的老人的名单发给社区志愿者们,叮嘱他们哪些老人有什么特殊的情况,需要给予特殊的照顾等。他还需要给处于恐慌和焦虑不安中的老人们当心理医生,替他们疏导情绪,做心理减压。总之,虽然禁足在家,但从早到晚像个救火队长一样,需要协调各种突发状况。

    疫情期间,王俊翔利用线上教学的方式,梳理出了一个家政规范的标准护理手册。很多家政工文化程度不高,他担心他们看不懂纯文字版的护理手册,所以专门做了一个图文版,用卡通漫画等形式生动地讲解家政护理流程。

    在他看来,暂时的艰难和挫折,正好可以用来苦练内功,这样一旦疫情形势好转,就可以精锐出击,抢占市场先机。

    武汉解封复工后,因为各种原因,勤快家政真正能复工的员工并不多,只有30%还不到。虽然业务没有完全恢复,店里也没有平时的人来人往,但王俊翔只要有时间,哪怕一个人也要去店里坐坐,他认为这种存在感会给员工和客户带来信心。

    尽管武汉的新增新冠肺炎病例连续一个多月为零,但经历过这次疫情的冲击,许多人还是有心理阴影。比如需要上门服务的有新冠肺炎康复者,遇到这样的客户,被派去服务的家政工一般有两种心态:一种是无所谓,既然医院通知老人可以出院,政府花这么大代价将他们治好了,那一定是足够安全了。再说,那些老人也不容易,这时候需要保姆照顾,将心比心,岂有临阵逃脱之理?

    另一种是有心理阴影,害怕被感染,坚决不去。碰到员工有这样的心理,王俊翔也不强迫,只是会将非常时期的非常故事讲述给她们听:在武汉最艰难的时期,全国四万多医护人员逆行到武汉,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无数白衣天使们由于长时间佩戴医用口罩和护目镜,脸颊被勒出了一道道印痕;那段时间,家住武汉二环的朋友从阳台上看出去,一辆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不断驶向雷神山医院……

    听到这些,有些家政工会若有所思,最后告诉他说:“王总,我去。”

    做好了家政工的思想工作,有些雇主们的思想工作同样要做。解封后的武汉,许多雇主一方面迫切需要家政工上门照料,另一方面也担心家政工从外地返回,一路上会不会有感染风险?

    面对雇主的这些顾虑,王俊翔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雇主提出点对点去外地将家政工接回家中,他一定全力配合。而且,雇主提出要对保姆做核酸检测等才能上岗,他也全力支持。

    在王俊翔看来,家政护理这个行业,不像餐饮等人员聚集性行业,只要家政工点对点地安全到达雇主家里,就会处于一个较封闭的环境。而且,一般能请得起保姆的武汉人家,雇主房间和保姆房都是独立分开的,这样更可以大大降低感染风险。

    王俊翔认为自己所从事的家政行业联结着千家万户,通过这一行业,他亲身感受到了许多武汉普通家庭在疫情期间所遭受的冲击,以及疫情后重建生活的努力。有一些老人,一辈子辛苦奋斗,把子女养大后,最骄傲的事情可能就是将子女送出去学习、工作,但是突如其来的疫情却让多少家庭被迫分隔两地。比如有一个他曾经服务的客户,在国外的孩子利用圣诞假期回国看望父母,却又不得不在春节前回去工作。新冠疫情发生后,正如网络段子所说“中国打上半场,国外打下半场”——先是孩子担心独自留在国内的父母,接着又是国内父母牵挂国外的孩子。王俊翔不由感叹,那种亲人间不能在最艰难时刻厮守在一起的揪心感,将会长久地在他们生活中留下遗憾。

    “疫情结束后可能很多父母会琢磨,当初千方百计将孩子送到国外的决定,是否一定是对的?就像此次疫情期间,为滞留国外的小留学生无比揪心的中国父母们一样,他们一定会重新思考:比起成功、名利、金钱等,亲人间的陪伴和爱是不是更重要?”

    王俊翔回忆,疫情期间武汉老百姓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政府这次花了不少钱,“我们老百姓哪里搞得起核酸检测、急救呼吸机,还有社区提供的爱心菜帮助,要是没有党和政府以及各级职能部门不计代价的救助,我们老百姓就完了。”王俊翔相信,大疫之后武汉人一定会更加珍惜现在的和谐环境,会更加重视健康,也会倍加珍爱亲情与家庭。

    现在,大武汉涅槃重生,生活恢复正常后,王俊翔最渴望的就是像以前那样忙碌起来——一个充满烟火气、社区里人来人往的武汉,那才是它本来的样子。文/曾小亮

    90后社区志愿者彭增:

    我和武汉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

    我是在3月20日返回武汉复工的。记得那时,街道还很萧条,几乎没有人,也没有社会车辆,只有警车警灯在不停呼啸闪烁,让我联想到威尔·史密斯演的《我是传奇》。

    以前我上大学就在武汉光谷附近,所以经常路过这里。印象中的光谷总是人山人海,但疫情期间,我开车路过时,却人迹稀少,很难想象昔日的光谷广场也会有如此的场景。

    复工之初,我确实不太害怕,因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是相对安全的。只不过,那时武汉的气氛还是有点紧张。走在武汉大街上时,我有一种见证了历史的感觉。那些亲眼目睹的场景,那些我用手机拍摄的照片,日后回想起来一定弥足珍贵。

    复工后,我们银行并没有让大家上班,而是先下沉到社区做抗疫志愿者。所谓志愿者的工作,主要就是帮忙采购,搬卸物资,拉网式排查居民,测体温,值守卡口,劝返出行居民等。

    我对病毒并不恐惧,但是对自己还是得负责,所以手套、口罩、护目镜、鞋套等都是全副武装穿戴完毕才上阵。

    做社区志愿者期间,有些经历还是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记得有一次值守卡口,听到社区说要接某某回社区(已经康复)。出租车把他放到社区卡口后,能感觉到有些在场人员的情绪——恐惧、烦躁不安、排斥等。估计这样的情绪,康复者也感觉到了,所以后来他悻悻地拖着行李回去了。

    这样的情景让我五味杂陈。虽然人们对这种疾病的恐惧也在情理之中,但因此而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距离感,还是让我这个旁观者很不是滋味。我希望大家不要歧视新冠肺炎康复者。

    疫情期间,我们银行一直积极投入到城市自救当中,关键时刻站出来回馈社会,承担社会责任。作为武汉市的地方银行,我们单位一共组织了一千多名员工下沉社区投入抗疫工作。在雷神山、火神山医院的建设开户放款上,我们也开放了绿色通道以加速项目落地;在卫计委、医院等各项抗疫资金上进行资金发放,做到关门不关柜,保证抗疫资金的及时到位。而且复工后,员工进门就消杀,每半小时一次消毒,一日三次测体温;进入网点的客户做到四必:必扫码,必登记,必询问,必测温。

    至于我个人,我是主动申请投入到下沉工作中去的。作为一名90后,也是现阶段社会上最年轻的主力劳动力,我还是很乐于投入到有意义的事情中。毕竟,生命需要更多体验,要去做更多值得做的事情。

    复工初期,因为武汉并没有完全放开,许多小区还是严格管理,要求社区居民非必要不出门,所以来银行办事的客户并没有以前那么多。印象最深刻的是封城前给一位大爷复印身份证办业务取钱,复工后是大爷的子女过来代办,只不过那张大爷的身份证被剪了角(死亡身份证注销剪角)。

    复工后,我都是一个人在武汉居住。那段时间,除了爸妈很担心,我的领导对我这个异地单身员工也非常关心,不停询问我的防护措施、饮食以及日常需求。领导作为一个长辈,如此关注照顾我,让我还是挺感动的。而且,无论是下沉到社区做志愿者,还是复工营业后,我们领导在非常时期总是带头上。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身先士卒,做出表率,属于那种脚踏实地、惜字如金做实事的人。这样的行动比言语对我们年轻人更有感召力,所以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当然也不含糊。

    疫情初步过后,我的感觉是:以前,在武汉的街上行走,总还是感觉到浮躁与咋呼。而通过这次疫情,大家都戴上了口罩,公共场所保持安静也是武汉文明城市的一大进步吧。我个人还是挺享受这种安静的。当然,享受这种安静和抗击疫情是两码事。

    武汉复工后,我能感觉到不少武汉人的焦灼,毕竟有些人还是有负债,疫情对他们的收入还是影响挺大的。

    银行业复工后,可能有些顾客到银行,会担心现金取钱或者面对面接触的感染风险。但老年人等特殊群体还是有传统现金等货币需求的,而我们单位是按照人民银行规定,收付现金都是独立分开的。付款所流通的货币都是经过处理消毒的,收款所收进来的钱经过清分后进行消毒放置再对外兑付,总体来说还是有效降低了风险。

    武汉虽然暂时面临艰难,但我对它的复苏充满了信心。毕竟,这座城市有那么多勇敢的人民,度过暂时的困难后,它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充满活力。作为一个新武汉人,这段时间的抗疫经历,让我觉得和这座城市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口述/彭增

    文/曾小亮

    作家沈嘉柯:

    那些安慰和希望 我需要好好记录

    武汉全面复工后,作家沈嘉柯说自己也开始更加忙碌了。

    刚刚过去的世界读书日,他参加了《中国校园文学》等媒体举办的“全民阅读日”主题活动。他是国内知名的青春文学作家,也是湖北省作协全委会委员,出版过五十多本著作。疫情期间,他的新书《你的孤独,比这个世界更动人》刚刚问世。

    武汉疫情得到控制,生活逐步走向正常,沈嘉柯深有同感:“我感觉大部分人开始忙于恢复生活了。我刷微博,基本上一百条里只有四五条关于疫情的了。朋友圈里,武汉本地人也没多少谈论疫情了。人间四月天就要结束,夏天也快来了。”

    当然,在此之前,武汉人的日常可不是这样的。疫情初始,每个武汉人几乎天天都捧着手机看各种疫情信息。对于沈嘉柯来说,那段时间他还多了一个角色:他刚刚荣升为父亲,家里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宝宝。当时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小孩的疫苗不能打了。打电话给医院,医生说这个时期,就不要带孩子来医院了。

    不能打疫苗,再加上带小孩的保姆也因为武汉封城不能返回,沈嘉柯只好亲自上阵带孩子。而且那段时间,小孩的奶粉也不好买,几乎所有的奶粉店都关门了,最后打了十几个电话,在朋友介绍下,总算找到一家合适的奶粉店帮忙快递来了孩子的口粮。

    那段时间,铺天盖地的疫情消息和忙于照顾初生的宝宝,让沈嘉柯的写作几乎停滞。

    “不是不想写点什么,而是那段时间,觉得写什么好像都是多余的。而且,有时候确实心情有些烦乱,要照顾好家人,要应付一日三餐。疫情带来的许多不确定感让人焦虑,比起这些,写作显得又不那么重要了。”沈嘉柯说。像很多作家一样,他真正能静下心来写作,反倒是疫情快要结束之后了。

    疫情期间,他更喜欢利用有四十多万粉丝的微博,将其变成一个快速发声的平台。从疫情暴发到武汉复工这段时间,他更新微博的频率极快:评论各种新闻热点,包括最近的当当网公章争夺事件,还有独立书店生存危机等,保持着一个文化人对公共事件的关注。

    疫情对这个知名武汉本土作家的生活,看似影响并不多。比如就算没有疫情,他平时也是一个宅男,大多数时候需要宅在家里写作。他也不爱社交,觉得有些无谓的社交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也有影响非常大的一面。“往年有一部分收入来源是社会活动,尤其去得比较多的是北京和江南地区。我在武汉本地也有不少商业活动,但今年聚集型活动多半难以再办了。”

    他形容自己在疫情期间,脾气也因此变得有些暴躁。比如面对有些杠精,以前还有精力杠上几个来回,现在要么一言不合直接拉黑,要么就懒得理会。而且,他的情绪也经历过大悲大喜,加上自己所住的小区发现过好几例新冠肺炎患者,让他也曾经感到很是焦虑——毕竟,作家比一般人要更敏感。

    有一次,他在网上直播,熟悉的读者看着他,惊呼,以前那个圆润瓷实的沈嘉柯好像一下子变清瘦了,这还是他们熟悉的沈嘉柯吗?确实,疫情过后,沈嘉柯和父亲都瘦了十几斤——可以想像在这段时间,他们承受的心理压力和辛劳。

    疫情虽初步得到控制,但像许多经历这场疫情冲击的普通武汉人一样,沈嘉柯多少还有一些惊魂未了。他描述自己在武汉复工后,有一次中午接到京东快递员电话说有快递到小区门口了,他把口罩护目镜手套戴上,酒精携带好,牵着买菜的小拖车,全副武装去拿快递。结果到了小区门口,快递员告诉他是一个单子拆成两个包裹,要等另外一个到了再一起给他。于是他只好空手回来。

    这时候他形容自己强烈体会到了李太白“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情绪。

    还有一次,给父母买的两大箱牛奶到了,他从菜鸟驿站去取来拖到阳台,搞得满头大汗,戴的护目镜里全是雾气。拿完快递,再走一遍消毒程序:摘口罩护目镜,丢掉塑料手套,酒精擦手,洗澡,接着开紫外线灯照射买的东西。全都弄完,躺在床上实在不想动了。他形容一个字:累,感叹“从前谁能想得到,2020年拿个快递包裹都这么如临大敌”。

    疫情结束后,沈嘉柯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吃一顿以前特别爱吃的美食,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另外,有机会去找好朋友尽情倾诉一下。大疫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也有强烈的心理创伤,需要通过一些方式疏解和疗愈自己。

    他也希望多去表彰一下那些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医护工作者等,是他们在关键时刻逆行而来拯救了这座城市。所以,即使疫情结束,武汉人也永远不要忘记他们。

    就算在那段非常时期,武汉人之间也有许多温暖的细节。他记得有一次去拿快递,东西很重。在路上歇口气时,有一个大姐主动问他是否要帮忙?要知道,当时的疫情让许多人刻意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这个暖心的细节让沈嘉柯对复苏后的武汉充满了信心。这座城市里人和人之间的友爱互助一直存在,只待疫情彻底结束后,大家更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他还有一个90后朋友,叫陈胜,是武汉市关东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疫情初期,陈胜就负责接送重症病人往返火神山、雷神山医院。随着疫情暴发,他每天往返于各大方舱医院和居民区,负责接回治愈患者。最近终于完成工作,歇下来了。他每天在朋友圈发布现场的感受,沈嘉柯为他担心时,他就对沈嘉柯说:“我之所以每天更新,不是爱发朋友圈,而是想通过这些真实的现场画面,给朋友圈的朋友一些希望。”

    在沈嘉柯看来,正是这些人安慰了他,给了他希望。而作为一个作家,他需要好好记录这一切。毕竟,生活总要朝前看,从创伤中恢复过来,日子还得继续下去。文/曾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