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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写作 看书 拍短片 上网课

贾樟柯:习惯独处才能驾驭繁华

2020年05月05日 星期二 北京青年报

    写作、看书、拍短片、上网课,疫情期间贾樟柯的工作依旧是“步履不停”,贾樟柯坦言,疫情让他想起了自己拍第一部电影之前,那段有着大块空余时间的日子,“疫情期间,有了更多自我相处的时间,习惯独处才能驾驭繁华,不在其中迷失。”

    但是,贾樟柯也在盼望着未来,盼望人与人不再因疫情而隔绝的自由状态,贾樟柯说:“我们需要重新站立起来,以经历过新冠疫情的名义,诚实而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我盼望我们早日回到电影院,肩并肩坐在一起。这是人类最美的姿态。”

    这场疫情会让我们思考良久

    并重新塑造我们的电影文化

    因为新冠疫情,贾樟柯的2020年由计划中的“拍摄年”变为“写作年”,除了剧本之外,这段时间他还写了多篇文章还了“稿债”。贾樟柯说自己在家中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学习到的新技能是适应了视频会议,而之前则一直“很抗拒”。

    作为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院长,贾樟柯于4月13日至15日,连续三天每天三个小时,给该校学生们上网课,他从创作者的角度分析了自己的《小武》《三峡好人》《江湖儿女》等影片的创作经历,贾樟柯勉励同学们将来不一定非要以疫情为题材而创作,但是一定不要忘记去反思:“电影从来不是一种孤立的存在,而是跟社会、跟人、跟时代密不可分,电影表达的就是人在这样一个综合的立体的环境里面个体的反应。你们是属于疫情之后这一代的电影工作者,在未来五到二十年的时间里,你们不一定要去拍摄疫情,不一定要拍摄这段生活,但是要拍摄出这段生活带给我们对于人性和社会的反思。”

    贾樟柯认为,从电影史的角度看,电影导演分为两类,一类是经历过战争的,一类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二战结束后,这样的人类浩劫带给电影工作者非常多的创作动力,所以产生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关注底层民众和现实生活。贾樟柯认为在新冠疫情结束后,导演将分为两类——经历过新冠疫情的和没有经历过的,“这场灾难一定会让我们思考良久,并重新塑造我们的电影文化,这对我们全面理解一些重要的文化问题是一个契机。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在创作上它孕育着新的浪潮,或者新的一代导演、创作者。我们现在身处其中,还完全没法了解这个劫难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们甚至还没有一种历史的意识,意识到我们身处艰难之中。”

    贾樟柯鼓励学生多思考,他认为经历过疫情的年轻人,对人类社会应该怀抱更宽阔的观察视野,“回顾电影史的话,我们会发现每当有一个电影业的挫折,或者说人类的挫折之后,实际上就有一种积蓄的力量,在创作上会表现出来。现在疫情让大家待在家里,那不妨多写一些剧本,做一些储备,当疫情结束之后,你就可能会拿出一个剧本,相对成熟的,可以很快地衔接你的职业生涯。重要的不是故事讲述的时代,而是讲述故事的时代。你与身处的社会怎样进行互动,你的电影是否具有开阔的视野,这是中国电影一直需要克服,一直需要往前走的。”

    在乏倦的隔离期寻找电影的魔力

    日前,希腊塞萨洛尼基电影节以“空间”为主题,以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为背景,聚焦隔离生活的短片拍摄计划,组委会邀请贾樟柯等全球五位知名导演进行同题创作,每部片长三分钟左右,必须全部在室内空间完成。4月22日,贾樟柯在微博发文,他创作的短片《来访》正式上线。

    短片《来访》聚焦疫情期间的一次来访,两人商谈电影项目,保持着社交距离,由清华大学建筑设计院廉毅锐、平遥国际电影展CEO梁嘉艳出演,廉毅锐也是平遥电影宫的建筑设计师。贾樟柯透露自己用一只手机、一台电脑、一天时间完成了这部短片的拍摄,后期则是他的合作伙伴用最简单的软件在各自的家里完成的。

    在贾樟柯看来,电影过去主体上的拍摄方式是聚合型的,是劳动密集型的一种工作,但希腊塞萨洛尼基电影节以“空间”为主题,这是一种限制,隔离也是一种限制,在现今条件下拍电影也是一种限制,“所以,在这样的限制里面,能够拍出电影来,哪怕两分钟、三分钟,我觉得某种程度也可以称之为是生命的胜利,它们表明无论于何种艰难的境地之中,人类的思想仍然可以通过电影自由呼吸。在此次危难时刻,我们需要彼此的言语和信念,通过电影突显我们彼此的联结。”

    贾樟柯说拍摄《来访》时,当他重新从取景器里观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感觉自己像第一次站起来学步的婴儿,步履艰难而又兴奋新奇。他建议听课的同学“在疫情期间,我们不妨拿起自己的手机,用这样的方法来拍摄一个小的纪录片、一个小的剧情片,我觉得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的创作激情。”

    宅在家中虽然依然有很多事可做,但是对于电影导演,对于需要通过与观众交流而共享感受的电影人来说,新冠疫情显然让电影人感到深受“限制”,也因此,贾樟柯在其文章《步履不停》中写道:“3月4日,我从柏林电影节回到北京。那时候,从海外回来的人,按照规定需要在家里隔离14天,没有任何症状后才被允许出门。我按要求呆在家里面,每天自己量三次体温、看书、上网、围着客厅跑步。

    “从人山人海的柏林电影宫回到自己的居所,仿佛是一个蒙太奇,对比出了不同的生活方法。我上网、刷微博、看微信,没过几天也开始厌倦了这样足不出户的生活。像一只终日游荡街市的狗,突然被关进了笼子,终究会是想念街道的。”

    贾樟柯表示,电影最初的发明,是让人群聚会的艺术,而新媒体却一直在努力把人分开。“现在,新冠疫情也把每个个体从聚合的状态分离,把我们从电影院、咖啡厅、办公室、体育场拉回家。我们正在经历被病菌劫持的时期。”

    所以,贾樟柯说自己2020年的最大愿望就是希望疫情早日结束,“我盼望我们早日回到电影院,肩并肩坐在一起。”

    包容万物 心生慈悲

    在很多人看来,创作是一个感性的过程,但贾樟柯认为创作的确是一个直觉,但是直觉往往会走歧路,会泛滥。所谓的职业性就是当你要做一个决定时,你需要有反思的能力,有确认人物的能力,“确认的依据就是你应该建立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的语言系统,而每一部电影的语言系统应该是清晰的。”

    贾樟柯说他一直保留着拍摄纪录片的爱好和习惯,“实际上我多次表达过纪录片是电影最原始最原生的状态。《三峡好人》是我创作生涯里面非常特别的一部电影,是我迄今为止最即兴,最没有准备的,毫无征兆的就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一部电影。我觉得艺术的作用在于发现,提供你新的观察生活、社会和人性的角度。”

    也因此,在课后贾樟柯给学生布置的作业,就是要求学生拿起手机和电脑,记录当下的生活。“我们正身处宏大的历史事件中,因为还身处其中,所以不需要刻意寻找宏大的社会视角,你完全可以从捕捉自己的感受开始,从你的生活的细节去感受,从中找到你构思的支点。”

    受疫情影响,影院目前无法复工,贾樟柯也很遗憾,他说:“全世界的电影院都关闭了,没有比这更孤独的时刻。”但是,贾樟柯表示这只是暂时的艰难时刻, 在这样的一个困难里,唯有坚持创作,唯有用电影,才能把观众再次吸引到电影院里面,提振行业,用电影把观众再次吸引到电影院,这是每个从业者未来要面对的挑战和责任:“电影艺术在极端的突发状况中会成为‘非必需品’,但是一旦恢复正常,观众一定会重返影院,大家看电影的这种热情很快会复苏的。对于现在的艰难时刻,唯有坚持创作。”

    在贾樟柯看来 ,在一个电影院,100或1000人同时观看电影的时候,它的仪式感会带来人类对善意理解的共通点。“当我们为一个笑点一起笑的时候,当我们为一个泪点一起哭的时候,我们知道,人类总体上是有慈悲精神的。所以‘包容万物,心生慈悲’,它是我拥抱这个艺术的原因,也是我从此以后拍摄电影的潜台词。无论是什么样的电影还是什么样的观众,当我们进入到电影院的时候,面对的银幕世界,其实都是一个包容万物的世界。它包容我们生活的困难,包容我们的欢笑与软弱,包容我们的贫穷,包容一切的世界。所以对我来说电影是一个包容的载体。当我们透过摄影机去理解人的时候,我们用电影的思维逻辑和美学逻辑去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会变得包容。

    “因为,当你去创作一部电影的时候,它不单单是一个观察的过程,还是一个解构的过程。当你在解构一部电影的时候,你要理解你镜头下的人。它是一个自由的世界,它不分贫穷贵贱,不分阶级。它可以面对人类一切的生存状态。”

    所以,贾樟柯不认为网络放映会让传统电影院陷入危机,“网络播放取代不了电影院,因为电影的魅力除了大银幕的视觉效果之外,还有集体观看这样一种形式。电影艺术本身它就是聚众的,新媒体是分众的,把人都分开的,新媒体在这方面是无法取代电影院的,新媒体只是增加了一个电影终端的平台。在疫情期间,它确实是更方便、更安全、更便捷的一种观影渠道,也是科技进步的一种表现。但从常态来说,显然它取代不了电影院。”

    电影是用来“感同身受”的

    贾樟柯的网课干货满满,他以《小武》《三峡好人》《江湖儿女》为例,阐述自己的创作历程,讲电影美学、理论,涉及导演、表演等方方面面,而在这些之外,贾樟柯还会给大家读读自己写的文章,跟同学分享自己的所思所得,贾樟柯说这是他上课的习惯:“因为电影不单是电影的事情,跟社会、跟人、跟时事、跟我们周遭的环境都是密不可分的,电影表达的就是人在这样一个综合的立体的环境里面个体的反应。所以平常上课我会开场先聊一些最新电影的问题,电影环境的问题,突发事件,然后谈一些自己的理解,由这些慢慢引入到教学内容。有时候也会跟同学们分享一些我最新的,除了电影之外的思考,教电影我觉得不能光教电影,它应该是一个综合的思考。”所以贾樟柯也建议同学们有时间不要只局限在电影里面,应该多参与观赏其他门类的艺术,获得工作的支点和启发。

    具体到自己的电影,贾樟柯笑说很多人说看不懂他的电影,“虽然每场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整个片子看下来,就不知道这个电影到底要表达什么。”贾樟柯表示,电影不需要总结出一个“中心思想”,“接受电影的时候也不一定要有一个清晰的生活观念,或者价值判断提供给观众。艺术最重要的不是下结论,电影是用来感同身受的。是通过银幕我们意识到我们怎么生活着,曾经、正在怎样的生活。”

    所以,对于创作者来说,能不能寻找到一个新的人物形象,由这个人物形象展开他的情感逻辑,生活脉络是更重要的。贾樟柯透露,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三峡好人》其实是他临时起意之作,事先并没有很缜密的策划,甚至当时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同期拍摄的纪录片《无用》上。“在三峡里面穿行,我们看到的,跟李白看到的是一样的,你是穿行在中国的一个核心美学画卷里面,非常古老,几千年甚至上亿年不变的山水;但同时,它要发生剧烈的巨变,所有人造景观和岸边那些房子都要拆掉。不变的古老山水,巨变中的人造景观,就从视觉和空间上带来了震撼。”贾樟柯认为,有些作品自己筹备多年才拍摄,但像《三峡好人》,只要灵感来了,马上就可以开机,而且在质量上也不逊色于后者,“最主要的是有话说,有观点表达。”

    贾樟柯表示,拍任何类型的电影,导演的职责都是要有能力成为这方面创造的作者的存在,你才能形成你的银幕世界。从法律上来说,你才配得上称为“银幕文本”的作者。“作者电影”不是一种类型,而是一种评价:“电影的价值在哪里?电影的价值就在于它仍然可以是一个非常细腻的描述过程,艺术只有在描述的过程中才能够呈现真相。艺术不是下结论的,艺术是一分一秒让我们度过、重温、回顾我们曾经经历的生活。所以对我们来说,影像,电影,仍然因为我们的描述能力而有意义。”

    因此,贾樟柯认为电影有着生生不息的内在力量,就算是现在处于低潮时期,但未来一定会带来新的浪潮,电影不是因为有几万家电影院才发展的,而是因为有信赖它的人。越是困难时刻,人们越希望用艺术去表达我们的生活和希望。贾樟柯以白居易的“通当为大鹏,举翅摩苍穹。穷则为鹪鹩,一枝足自容”来总结自己在疫情时期的感受,以宁静的内心来体察所经历的一切,在幽闭中,酝酿着灵感。文/本报记者 张嘉 供图 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