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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 有缘做过亲人

2019年11月09日 星期六 北京青年报

    ◎陌上采薇

    当死亡来临时,想想活过,爱过,就够了,天下哪有不落的树叶啊,最终,它们都是回到大地的怀抱去了

    霜降过后,又来了场冷空气,我家乡苏北平原上的三十万亩银杏林一夜间就黄了。城市大道,乡间小路,黄叶纷飞,像是一幅唯美而壮观的画,又像是一场集体的告别,或不可挽留的死亡。

    我想回乡间看母亲,趁冬天还没来临,给她装上火炉的烟筒,去年七截,今年得九截,这样屋子里更暖和一些。正算计着,有客来访。八十八岁的李老伯,步行穿越大半个城市,来找我聊天。上一次他是坐公交车来,结果坐过了站,被拉到了城郊结合部,自己又转车回城,找到我的单位。我被这老年的倾诉欲望惊呆了,赶紧送他回家,告知他的家人,一定给戴上手环,尽量别让一个人出来了,这么大岁数。只是,家人一不留神,他还照溜不误,被捉住了就像小孩子一样低头认错。

    我给他倒了茶,听李老伯第N次回顾他的青少年时代,讲述他和毛阿姨的爱情故事。其实没什么故事,就是他十五岁入伍,做了小战士,文艺队里遇见了大他三岁的毛姐姐,毛姐姐教他读书学习,最高光的时刻,是俩人同坐一张床上讨论《红楼梦》到半夜,心无旁骛。因为这心无旁骛,他念叨了一辈子,至少在我面前讲了二十遍不止。一直到部队转移驻地,他与毛姐姐分别,不曾牵过一次手,只是在他此后七十余年的梦里,牵了无数次,还将继续牵下去。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他年少时的毛姐姐,晚年回忆录里讲给后辈听的毛阿姨。

    我刚参加工作时,一个人在办公桌前写大字,李老伯看到了,就认定我是一个靠谱的小丫,让我考虑给他写一副挽联。我吓了一跳,那时候他还不到七十,精神矍铄,死亡二字,于年轻的我也实在太遥远,我窘迫地捏着笔管说:“伯伯见笑了,我写不出。”李老伯认真地说:“先预约着。”过了阵又去问我写了没有,我想了想,恭恭敬敬抄了一纸《心经》送给他。内心庆幸,当年的小丫成了中年人,还欠着老者的一副挽联。愿长者多寿多福,也是我们对世界所存的基本善意了。

    然而死亡终归是无法回避的事情。把李老伯送回家,我也准备回老家。还没出城,接到了远方朋友的电话,电话里哭得肝肠寸断。一个星期之内,她在那个叫做白银的西北小城,先后送别了父母双亲。“薇,我的天塌了。”她反复念着这句话。我不知如何安慰,不合时宜地想起晨读的《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小心翼翼劝解:“你爸去那边太孤单了,就把你妈也带去,下一世还做伴,他们一辈子相亲相爱,去时也没受罪,这是好事啊,节哀顺变。”

    我说的是内心真实的想法。对于亲人的死亡,一直以来存有一种如待落叶般的心境。五岁时,我最小的哥哥病逝,之前在冥冥的预感中偷哭了好多场,到他离开的那天,我反而不哭了,看着忙忙碌碌的大人们,我在心底使劲记住一个场景:苹果花落在哥哥的小床上,他苍白着小脸叫我妹妹,眼里有不舍与疼爱。不知道哥哥离去的时候,记不记得我握着把小扇子,每天给他扇去夏天的热风,胳膊都麻了还不愿停下来。记住一幕就够了,这一世有缘做过亲人。我知道死亡就意味着永远不再见,永不再见的意思就是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所以,告别之后,不必陷于长久的哀伤。

    回到老家。母亲正在小院里晒衣服。初冬稀薄的阳光,照着那宝蓝的深紫的绿色的绫罗绸缎,有些刺眼的……送老衣。我心尖一颤,骤然地发慌,惊声问道:“什么时候做的啊?这种衣服!”老母亲笑:“你爸走后第二年我就准备好了。早晚的事,省得你到时为难。”她淡定地交待着“那一日”到来时,如何穿,穿哪件。我心微微地刺痛,眯眼再看屋里,不知何时收拾得干净而空荡,只剩下了父亲生前亲手做的几件家具。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母亲收了很多,留我做桂花蜜。篱笆旁开满各色的小雏菊。银杏树落下的果子被母亲收集起来,反复揉搓,去掉臭烘烘的外皮,露出洁白的银杏果,回城前,母亲给我装了一小袋。我写字累的时候,抓一小把在微波炉转一转,砰、砰,岁月静好的香气在整个屋子弥漫。

    我爱这现世的一切。我想握住当下的一个又一个瞬间,这样串起来,就成了我们的曾经,我们的今生,那么,当死亡来临时,想想活过,爱过,就够了,天下哪有不落的树叶啊,最终,它们都是回到大地的怀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