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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你的一切把戏……但还是等你

2019年08月29日 星期四 北京青年报
《历史与传奇》 作者:张佳玮 新经典2019年9月

    张佳玮首部历史散文《历史与传奇》由新经典最新推出,网友亲切地称他为“信陵公子”“张公子”,以一手古今皆通的文笔独树一帜,颇受读者推崇。

    《历史与传奇》中五十篇历史故事,道出你所不知的历史传奇。作者立足于《史记》《三国志》《唐书》《资治通鉴》等史料,把事实摆出来、将历史的细节补上,把那些我们自以为熟知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原为更真实的人物,而非一张张脸谱。刘邦的老辣持重、项羽的年少气盛、李世民的耐心果敢、司马懿的出尔反尔、木兰的慷慨潇洒、季隗的温柔坚决,在作者的品评中,显露出鲜为人知的独特面貌。

    一

    中国古代女性,地位从来可怜。

    当阳长坂,刘备兵败,赵云乱军中怀抱刘阿斗归来,千古传奇。但抛妻弃子、夺路南逃的刘备,却甚少受指责。到后来陈寿写《三国志》,赞美刘备有高祖之风,说赵云仿佛西汉开国功臣夏侯婴,这却有些皮里阳秋:四百年前,遭遇类似处境时,刘备的祖宗汉高祖刘邦,那也是慌不择路、把自己的孩子往车下扔,得亏驾车的太仆夏侯婴,几次三番,把孩子又抱回来放车上了——类似于赵云救阿斗。事情听来惨无人道,但在当时却是被理解的。因为在古代,妇人孩子,都是男人的附庸。“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居然还是句笼络人心的话呢。

    所以偶尔有个把多情种子,肯对女人写几句好话,大家都会当作痴情汉来谈论——哪怕痴情汉本身也未必多专一。

    苏轼的确对王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但不妨碍他续弦,还跟他家那位名妾朝云到处秀恩爱。

    元稹的确“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他老人家的情史,那也是一笔糊涂账。

    甚或《浮生六记》,本来作者沈复,也不过是个苏州士人,相比于同时代文人,有些趣味、能动手、精力也旺,颇有才气,但抵不上他的心气高。所以他的文章,内容与题材胜过文笔。这位总觉得自己很了得,但确实做啥都不太能成。他常念叨自己是林和靖之类,但骨子里其实很好热闹,是红尘中人,有苏州小市民活泼的内心。所以整本《浮生六记》好看,不在沈复,在他妻子芸。

    饶是如此,作为古代名人里的模范丈夫,沈复还是有堂而皇之大写去广东青楼的段落,还自命风流,洋溢着“兄弟我就是有魅力”“像在下这样对妻子好的,那实在不多了”之类的情感。

    如清朝大才子,李渔、袁枚们,都有把女性物化的词句。只是大家对古代人宽容度会高些,毕竟那时代男尊女卑。包括民国那一代许多文人,谈及女人的文字,不可谓不深情,不可谓不温柔,但多少还是带狎玩气。他们甚至不是故意的,只是自己没注意到而已。

    二

    《木兰辞》千古有名。许多人在意的是木兰的孝心与战绩,然而最妙的,却是其中的女性自强色彩:木兰出战时,算她十六岁。大战十二年归来,也近三旬了。搁现在,那自然会被居委会大妈说是剩女,要逼着相亲了。在古代,更加是大龄女子了。

    可是她回来之后,对镜理云鬓,贴花黄,穿戴完了。出门看伙伴,伙伴都吓一跳: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木兰还来得及开个玩笑:扑朔迷离啊,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搁现代,一个二十八岁的普通女孩子,能这么硬气地对男性说这番话,都算是豪气干云;何况她是一个精忠报国,孝父无双,关山万里,寒光铁衣,辞去了尚书郎,悠然回故乡,起码二十八岁的单身大姑娘。这份不让须眉的派头,比她的孝心和战绩,更加动人。所谓强势女性,未必是得跟老爷们猜拳喝酒比嗓门大。这份派头,也可以。

    三

    归有光有名文《项脊轩志》,结尾句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然而归有光看似情深,纳妾续弦,那也是毫不含糊。

    而且,这个意象,还真未必是原创。桓温当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类似意象,古人用太多了。

    有一句话,比归有光那句强多了。

    归有光之前两千年,晋国公子重耳——后来的晋文公——流亡到狄,娶了季隗。到他要走时,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不回来,你就嫁了吧。”

    季隗笑道:“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

    “等你二十五年,我冢上的柏树都大啦!——虽然如此,我等你。”

    这故事有一个尚算甜美的结局,八年后重耳归国,开始他春秋五霸的不朽伟业,与此同时,接回了季隗。

    虽然如此,这故事最细腻处,却是季隗的态度。

    面对重耳这种自私的要求——“等我二十五年就嫁了吧”——季隗还笑得出来,是真被男人的凉薄逗乐了吧?

    那第一句话极为悲哀,“二十五年,冢上的柏树都大了”,这一句之利,足以压倒归有光;但更棒的是后一句,“虽然如此,我等你(虽然,妾待子)”。

    那是已经看穿了男人们的自私,看明白了承诺的不可靠与命运的残忍,于是先哀婉地嘲讽,戳穿了这句话,但还是,温柔又坚决地,表达了自己的爱。

    这大概是中国古代女子,对待残忍命运时,最不卑不亢,却情致深婉的一句话了——至少在这句话面前,春秋五霸的重耳,忽然就显得苍白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