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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奥式的角色扮演游戏

2019年07月12日 星期五 北京青年报

    ◎范晔

    “如果莎士比亚写游戏脚本,那么他写出来的一定是这样的游戏……”——引用当年游戏评论家褒奖《异域镇魂曲(Planescape: Torment)》的话,倒不是为了追缅那部黑岛工作室的神作,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可以把这个思路应用于波拉尼奥——如果允许我把这位智利作家的小说比作RPG的话。

    所谓RPG是角色扮演类游戏(Role Playing Game)的简称,可以粗略分为两大潮流:“一本道”式的日系RPG,比如《最终幻想(Final Fantasy)》系列,当然“一本道”或一条路走到底是极度夸张的说法,支线选择和任务也是有的,只不过一般不会影响主线叙事的明晰。另一类是沙盘式的欧美系RPG,比如新近火爆登场的《上古卷轴V:天际(The Elder Scroll V: Syrim)》,游戏主线只是个引子,玩家置身于一个遍布地下城和怪物的架空世界,面前是自由的成长选择,开放的冒险环境……总之,前者给你一个故事,后者给你一个世界。而波拉尼奥式RPG的情况是,貌似属于前者,其实是后者。

    比如我今年看的第一本小说,罗伯托·波拉尼奥1999年问世的作品,《潘先生(Monsieur Pain)》。题目按《法语姓名译名手册》翻成潘先生应无误,不过在法语中Pain是“面包”的意思,又与英语中的“痛苦”一模一样。剧情梗概非常吸引人,至少非常吸引我:主角皮埃尔·潘曾是历经一战的老兵,催眠术师或梅斯梅尔主义者,——为此我还专门找来达恩顿的《催眠术与法国启蒙运动的终结》补课:“1778年2月,弗朗茨·安东·梅斯梅尔(Franz Anton Mesmer)来到巴黎,宣布自己发现了一种极细微的液体”,这种看不见的液体作为“自然之力”的媒介无所不在,大到天体间的吸引,小到生物躯体的运转,概莫能外。“他认为,人体类似于一块磁铁,人之所以得病,就是因为这种液体在人体的流动受到了‘阻碍’。人可以通过‘梅斯梅尔术’来控制和强化这种液体的流动,……恢复人与自然的‘和谐’。”具体症象常是令人进入类似癫痫或梦游的状态,这便是所谓催眠术(mesmerism)一词的由来。然而小说的背景设定虽然也是巴黎,却是1938年的巴黎,催眠术风靡一时的黄金岁月已一去不返,病人家属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才找上潘先生,他出诊时又被医生们视为左道旁门遭到蔑视排斥。但真正吸引我的是那位南美病人的姓氏:巴列霍(Vallejo)。熟悉西语文学的读者都记得,秘鲁大诗人塞萨尔·巴列霍的确是在1938年的春天,实现了自己诗中的预言:“我将死在暴雨的巴黎……”

    回到故事主线:刚刚接受出诊的委托,潘先生随即发现自己被两个南美人跟踪,次日清晨又收到神秘的约会邀请,在医院遭冷遇后,他鼓起勇气赴约,两个拉美人否认曾跟踪他同时又重金贿赂,请他忘掉关于“我们的朋友巴列霍”的一切,为了“共同的利益,您的利益和所有人的利益,为了和谐,为了平衡,为了诸天体的稳定……为了微笑”。

    剧情继续推进:他仍按与巴列霍夫人的约定再赴医院,却意外地被值班人员以粗暴的态度拒之门外。在医院门口喝着咖啡期待转机,不想又看见两个南美人中的一个。冒雨跟踪直追进一家破落的小电影院,情节触发:在南美人邻座的竟是自己多年前的老相识,那人专门从西班牙赶来重温这部已看过无数次的电影。看到“与放射性有关的”某机密研究所的桥段,银幕上赫然出现了两人共同的旧友,研究所神秘爆炸的唯一幸存者,而这位年轻的科学家已在多年前自杀身亡,据说与居里夫人的女儿有一段情事……南美人径先告辞,剩下老友重逢的两人却反目成仇,原因之一是主人公得知老友正在为法西斯工作,将催眠术应用于审讯间谍和战俘。

    佯作与一群中学生谈论着法西斯的威胁,主人公终于混入医院,却发现自己迷失在迷宫里。梦魇般的一夜后他逃出医院,回复正常生活。他所暗恋的,也是介绍他为巴列霍先生看病的那位女士前度消失后又出现:您还不知道么,巴列霍先生已经去世了,下葬了。阿拉贡还去讲了话。

    ——阿拉贡?

    ——对,巴列霍先生是个诗人。

    ——我真不知道,您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是的,他是诗人不假,虽然没什么名气,又一贫如洗。

    ——现在他就要变得有名气了。

    最后一句出自那位女士的新男友之口,故事就以他的微笑结束。这就是通关后的结局,至于一路上那些重重迷雾,那些包孕玄机的细节,好像永恒暗夜中的迷宫被闪电瞬间照亮一隅而乍露峥嵘,旋又湮没在视力不能及的黑暗里。比如那个令我印象深刻的莫名支线,主人公为躲避追踪,随机游荡中走进一家通体绿色的“森林”酒馆,遭遇一对艺术家,金发的孪生兄弟。他们的作品是鱼缸中的灾难现场,具体而微、形制毕现的火车、飞机、船舶都葬身水下,遇难者的迷你尸骸散落其间,无一不是精心设置的结果,更有红色的鱼儿在上方无辜地游弋。他们想离开这里去纽约,但没有路费,又不愿按顾客的要求制作“海底墓园”之外的东西。年轻的艺术家与主人公的搭讪中称顾客为“可怜虫”,随后又嘟囔了一句话,潘先生只听清了其中一个词:anamnesis。我特意查了词典记下词义:“既往症(尤指对前世生活的记忆)”,感觉必有深意——虽然直到结局尚未悟出其中的秘密。

    波拉尼奥式RPG令人无法释手,进程中不断累积的可疑元素都激励着破解的冲动,不眠不休冲到关底才发现并未真相大白,在那里迎接我们的永远只有部分的真相。这次在主线结束后还别具用心地附送“番外篇”,包括主人公在内书中人物的小传,大多以目击者见证人的声音档案形式出现。我们才得以知道,艺术家兄弟果然一个在巴黎沦陷前开枪自杀,另一个如愿到达大洋彼岸,终其余生从布伊诺斯艾利斯向北再向北,像被看不见的磁极吸引,1980年死在温哥华。

    至于主人公潘先生,面包先生,痛苦先生,以痛苦为面包的先生,这名字似乎注定了他的悲惨命运,也暗含着对他职业的反讽。失去伤残抚恤金之后,他被迫和一位有着中国名字的犹太神秘学大师、一个孤儿搭伙混迹于夜总会和马戏团,为人算命、看手相及提供其他一切娱人的魔法服务,同时暗中为抵抗组织传递情报。大师因犹太裔身份泄露被捕,死于集中营,剩下两人与抵抗组织失去联络,继续操旧业糊口,直到战后1949年潘先生旧疾复发,死在这位伙伴的怀里——就是当年的孤儿,此时的见证者和叙述者。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很难让人有代入感的角色,但却不难将他视作游戏制作人罗伯托·波拉尼奥的化身,因为小说正是当今世代孑遗的“梅斯梅尔术”,小说家即是具备通灵致幻手段的催眠术士。

    然而秘鲁作家费尔南多·岩崎却相信,在八十年代初写出这部小说时波拉尼奥或许曾把潘先生当做另一个自我,但到了1999年小说出版的时候,他会在垂危的诗人巴列霍身上寄托更多的自我投射。如果不是《荒野侦探》的“意外”成功,他很可能像自己预感的那样,贫病交加、无声无息地死去,一如秘鲁诗人在1938年春天的遭遇。

    巴列霍,波拉尼奥游戏中来头最大的NPC (Non-Player-Control或Non-Player-Character,非玩家控制角色),从头到尾只正面出现了一次,没有一句台词,这位二十世纪拉丁美洲最伟大的诗人(在后世很多读者心中,没有“之一”)在他临危的榻上,只做一件事:不停地打嗝。医生都束手无策,才引出催眠术士的登场,而且初见成效,打嗝一度停止,诗人得以暂时安睡,但却没有脱逃死亡的宿命结局。这个细节应是波拉尼奥的杜撰,不过这种独特的诗人失语设计让人想起《2666》里阿琴波尔迪的疑问:“但也许所有这一切意味着别的什么。也许、也许、也许……”绕开过度阐释的风险,至少我们可以尝试下一回将NPC视作隐藏的主角,重启阅读的游戏。这游戏迷人又骇人,在梦魇的沙盘上,波拉尼奥的留白化作包罗万象的幽暗渊薮,众多惊鸿一现的细节都仿佛暂时休眠的不死生物,期待着被唤醒后无限增殖,经读者探险的脚步一一触发,不断生成新的迷宫和地下城,新的怪兽和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