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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6:青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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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台片里的大武生

2019年07月12日 星期五 北京青年报

    ◎解三酲

    百老汇旗下影院七八月间都举办香港影展,放送数部港片,若要重温南国旧梦,机会也是难得。今年影展排片已出,在众多粤语片中唯有一部国语片赫然独立,《新独臂刀》。

    《新独臂刀》女主巴蕉姑娘的扮演者是去年刚去世的“娃娃影后”李菁。拍片时二十出头,娇艳非常,“影后”多年,风头却被一双男主抢尽,谁让他们的扮演者是狄姜呢。习惯阅读和观看金庸作品的影迷,看到片中断臂的雷力和睡在一根绳上的封俊杰,大概很难不想到《神雕侠侣》。断臂继承自导演张彻自己的《独臂刀》系列,睡绳子就是他和编剧倪匡从金庸那儿借的哏。而封俊杰在决战之前对雷力承诺“我们到太湖边上务农去”,自己却死在决战之中,简直就是《天龙八部》里萧峰对阿朱的“塞上牛羊空许约”了。

    金庸武侠小说封笔之时正是张彻的阳刚美学极盛、楚原和古龙合作武侠电影高产之时,而借以呈现这江湖风月的,就是张彻打造出来最成功的“双档”:狄龙和姜大卫。如果从西方美学的角度来看,阳刚俊美的狄龙和精悍骁勇的姜大卫完全可以对标日神和酒神,正派和叛逆,稳重和灵活,两人的大火,本身就是对男性审美的守序和脱序,真是一对迷人的矛盾。不过张彻张老师对此自有其理论。在他眼中,狄龙是京剧的长靠武生,姜大卫则是短打,因此相得益彰。

    捧红李菁和狄姜的邵氏公司,最早一波红利就来自改良戏曲、取粤语残片而代之的黄梅调电影。而为其所取代的粤语片,故事乃至服化道,本身也有浓重的粤剧痕迹。而邵氏四大导演中,胡金铨自不用提,早年间的黄梅调电影《玉堂春》故事进程和京剧同名剧目一模一样,后来才逐渐通过剪辑确立自己的影戏美学,但京剧的锣鼓点儿始终是他拍片的节奏和提调。他的缪斯是武丑名家叶盛章。《大醉侠》里岳华饰演的范大悲,脱落形骸、放荡不羁,原型就是叶盛章的“酒丐”。而在其多部电影中做配的陈慧楼,也是厉家班慧字科的武丑,《大轮回》第二世里他演一个戏班的班主,进退有据,本色当行。在蔡康永编剧、邱刚健指导,致敬《罗生门》的电影《阿婴》里,他演一个衙门老吏,老公门的圆滑,全在利落干净的起坐行走之间。同片的单立文之瑰异、王祖贤之冷艳、黄耀明之甜俗,也就他这份规矩才压得住。

    而与胡金铨齐名的张彻,也是戏迷,票的是老生,灵感来源则是武生。他形容自己第一次见到后来成为其力捧弟子的董志华,不动的时候像高盛麟,懒洋洋的,一出手极边式。这真是高盛麟独有的舞台魅力,用一分力有一分力的去处,用一分力有一分力的妙处,稳重凝练,是真正的大武生,老爷戏、长靠戏都是一时之选。

    余生也晚,董志华在戏台上的表演是没看过,但如果他真正习得了高盛麟的美学思路,那么在电影表演中也应该是外松内紧,至少应该胜过《刺马》之前的狄龙。狄龙早期演戏颇为用力,性格使然,初出茅庐的少年还没学会给自己留有余地,演技和胸大肌一样紧绷。但到《刺马》之后,学会了“武戏文唱”,《英雄本色》更是张弛有度,人物情境和人生经历互文,“我不当大哥很久了”,两次金马捧杯都是实至名归。可惜就目前的电影演出来看,董志华大概有负张老师的青睐,并没有大红大紫,演技也只是中人以上。

    没红的板子主要不应该打在董志华自己身上,张彻再也没有捧出像狄姜一样的大明星。南下文人老去、本土意识觉醒,新艺城崛起、粤语片重兴,邵氏和国语片整体衰落只是文化变迁的一个方面,而胡金铨和徐克在《笑傲江湖》拍摄时的交锋和交棒正是风云变幻的最佳脚注。随着特效技术的发展,江湖重归剑仙和女侠的飘逸审美,不再是张老师当年硬桥硬马、一招一式的天下了。

    不得于时的不只董志华,刘子蔚也是,只是他跟随的不是阳刚审美的张老师,而是言情巨匠琼瑶。刘子蔚是高盛麟正儿八经的学生,网上还有高盛麟给他说《洗浮山》的录像片段流传,前几年纪念高盛麟百年诞辰时他还露演此折,风采略减青京赛夺魁的当年。刘子蔚活跃于琼瑶剧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扮相清隽,多出演配角。那会儿也正是戏曲演出最衰落之时,台上人比台下多,董刘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除了二人之外,也有戏曲演员投身彼时方兴的内地影视业,不胜枚举。时至今日,仍然有不少学戏的小朋友直接本科毕业甚至没毕业就转了影视,大概戏曲本身也只是曲线救国的途径,而身上再没有陈慧楼那一辈幼功深厚的烙印。

    当然,就跟“词别是一家”一样,影视表演和戏曲乃至戏剧演出评判标准的分离,是应当随着行业发展而逐渐清晰的。更重要的是,也没有如张彻、胡金铨一样真正懂戏的导演来善用陈慧楼、董志华。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也有一代之娱乐方式和审美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