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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二世,投错了胎的文艺中年?

2019年07月12日 星期五 北京青年报

    ◎不言

    英国人改编一部莎士比亚的想象力有多强?野心有多大?阿尔梅达剧院版《理查二世》一本正经或者装腔作势地使用了原名《The Tragedy of King Richard the Second》(《理查二世的悲剧》),并且将文本缩短到100分钟,全场一共8名演员,扮演所有角色,全程没有人下场。在演员变换角色时,很少有服饰、舞台灯光、音响上的提示,这意味着观众很难分辨他们谁是谁——这种辨别困难似乎也成了隐喻——在这片荒凉、闹剧一样、似曾相识的场景中,混乱是唯一的概括。

    曾经出品过拉尔夫·费因斯版《理查三世》、安德鲁·斯科特版《哈姆雷特》的阿尔梅达剧院,似乎注定不会以你熟悉的方式忠实演绎莎翁剧本。这是一个与当代政治、与过往版本充满了对话的《理查二世》。该剧的整体呈现非常概念化、风格化,舞美设计Ultz给出了一个巨大的,由灰色钢板质感焊接而成的半开放式铁盒子作为舞台,头顶则是一整面白炽的灯板。8名演员的全部道具只有贴着“水”“土”“血”的几个塑料桶——如果不算理查头上的那顶金色纸王冠和其他7人手上的园艺手套的话。

    导演乔·希尔-吉宾斯(Joe Hill-Gibbins)对这部剧大刀阔斧地改编,删去了原作中的不少段落,却从莎士比亚剧作中诗性的语言中又汲取了新的意象:贴着“水”“土”“血”的塑料桶,分别对应着悲伤又悔恨的眼泪、四分五裂的土地、血腥的杀戮。勃林布鲁克把血泼向理查的追随者,以示处死;被泼了泥土和水的理查,丧失了他的土地,被悲伤压倒。这种朴素的、原生态的联想或许来源于原作中,约克公爵府的园丁把修剪园艺比作治国理政:“我们那以大海为墙的大花园,我们的国家,都已经杂草丛生了……那个败家国王(指理查)当初没有像我们打理花园一样,好好地打理这个国家。”导演显然注意到了这个比喻,那个阿尔梅达舞台上唯一没有戴过园艺手套的人——理查二世——拥有唯一的金王冠,他很快就把自己的花园“王国”弄得一团糟。

    全场8名演员中,只有理查和勃林布鲁克自始至终在扮演他们自己,一人分饰多角、又缺乏辨识度的设定,让其他6个人略有沦为群像之嫌。《理查二世》本身几乎算得上是出男人戏,导演让3个面部表情相当丰富的女演员反串了一些角色,却不知道作何考虑地删掉了葛罗斯特夫人这个女性角色。当他们沿着三面墙壁机械又滑稽地走位跑动,或者聚在一个角落窃窃私语时,让人捕捉到这版复排中的黑色幽默色彩。

    至于理查二世和勃林布鲁克,一个刚愎自用,一个跃跃欲试,两个人被困在一个焊接的灰色铁盒子里,准备进行你死我活的王位厮杀。他们的处境和未来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年少继位的理查在众叛亲离中终于开始陷入对“天选之王”的自我怀疑;而逐渐走上权力顶峰的勃林布鲁克却显示出恐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被趋炎附势的臣子们操控,成为一枚牟利的棋子。至于两个人的统治会有什么不同,这版《理查二世》倾向于认为——没有区别。

    在根据1577年初版的《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编年史》创作《理查二世》时,莎士比亚有一些特别出彩的“艺术发挥”,除了上述提到的园艺类比,对话和独白中还充斥着丰富的审美意象,使得《理查二世》成为其最具诗性的历史剧。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指出,人们可以在理查二世身上看到哈姆雷特的雏形,他们面临着相似的精神困境:自我的漩涡,想象的牢笼。在莎士比亚的笔下,这位国王敏感、多思、自恋、想象丰富,对死亡的形而上学敏感性,完全不输哈姆雷特。

    考虑到此前英国非常受欢迎的男演员本·卫肖、大卫·田纳特都扮演过理查二世这个角色,选择年近60岁的西蒙·拉塞尔·比尔,或许是一种大胆的挑战——人们甚至很容易联想到他出演过的NT Live版的李尔王。这个理查二世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仍然盖不住大腹便便。

    第五幕理查在被囚禁时有一大段诗性的独白,改编时被导演特意放到了本版一开场的时候,他从黑暗的斗室中缓缓走来,念出“我一直在研究,如何将我栖身的这间囚室,与整个世界做比较”时,一个困在铁盒子里问天问地问自己的君王已经跃然而出。接着又是大段的比喻:“我要证明头脑是灵魂的妻子,灵魂是父亲,他们两个孕育出一代代生生不息的思想,都住在我自己这个小小世界里……有时我是一个国王,可背叛又让我想做乞丐,于是我做了乞丐,但难以忍受的贫困,又说服我还是当国王的时候好过一些,于是我又成了国王。”最后他明白:“人啊,就总是不会满意,直到最后彻底化为乌有才算完。”这段台词位置的改变,在开场时凸显了理查人生的无常基调,也让这个角色超越了年龄的困境。

    历史上的理查二世十岁继位,不足四十而卒,在舞台的铁盒子里,在所处的监狱里,理查二世回顾起自己的一生,忽然被尊为君王,忽然又被人剥夺,围绕着自己的王公大臣时而谄媚万般,时而凶残如秃鹰,又时而像老鼠一样贪婪猥琐。理查的人生就被一种他自己不能指明的力量所左右着,荒诞、虚无,胜负好像与他和对手勃林布鲁克的智识都无关。正是此版复排对于原作意象的风格化运用,使得宛如投错了胎的文艺中年人的理查二世,摇身一变成了“一种贝克特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