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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凤凰爷”

2019年03月20日 星期三 北京青年报

    ◎甘之源

    难道真是命运的眷顾吗?我对此多次求教于他,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告诉我他经常告诫部下说,“要多干别人干不了的活,要多吃别人吃不了的苦”。

    以前我自认为在学习上是“得窍”的,比如看到“南方”“鱼米之乡”“改革开放之后”之类的概念,立马就想到这是在描述美丽富饶之意,反之则反。直到我慢慢走近“凤凰爷”的世界,才知道我犯了以大而化之、以偏概全的大错误。

    无油无盐的“石子饭”嚼十下也难咽

    那是已施行改革开放好几年的南方村庄,虽然村子离葛洲坝水电站不远,发的电大多时间被径直送往外地,而高架铁塔下的村庄常常是黑灯瞎火的。

    昨天又下了一场冻雨,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原野草泽,看不清太阳,也看不清河塘的颜色。天与云与水与田,上下一白。

    当母亲边敲门边推门、边喊着乳名边趿着布鞋的混响声急促地把男孩从困倦中叫醒时,他还没来得及用力睁眼,就感觉到了屋子里的亮光,他下意识地明白,今天又迟到了!因为他睡觉的瓦房屋顶上只有一片明瓦,如不是天大亮、下雨天屋子根本不会这么亮的。

    男孩猛一翻身赶紧穿衣,连最简单的刷牙洗脸也省了就准备出门上学,只听见母亲坚持喊他吃一口再走。他从母亲锅铲声中判断,母亲又在炒“石子饭”——这个词是男孩自己发明的。乡下人炒剩米饭是不放油不放盐干炒的,早上的炒饭往往是昨天中午、晚上炒过几次了,已经硬得像石子,一口饭使劲嚼十下也难咽下去。他心想这样的饭不吃也罢,便在泥泞中径直往学校跑去。

    按理说在泥中快走,身上会越走越热的,而事实不是这样子。男孩的衣服是不分冬夏、没有内衣毛衣外衣之说,冬天不过是多穿几件外套罢了。所以衣服都不贴身、更不暖和,加之都是穿哥姐剩下的肥衣长裤,裤管的湿线不断往上走,凉气不断从各个敞口往身体里窜。男孩越走越冷,但越走越快,他不知道老师会怎么惩罚他。

    这个男孩就是我的“凤凰爷”,故事这样结尾完全是他改成这样的。我的故事结尾本是诗情画意的:“男孩越走越快,以尽早走进被煤炉烤得暖烘烘的教室。”他断然纠正说,迟到了会在教室外甚至是操场上罚站的;南方的教室哪可能有煤炉,白塑料替代了玻璃的窗户早已破了洞,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被风全面撕开。

    这个故事只不过是“凤凰爷”十多年家乡生活的一个缩影,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凤凰爷”认为,当时的农村孩子大多是有强烈的跳出农门的愿望和拼劲的,只是那里刚分田到户,不再吃大锅饭了,农民种田积极性得到了极大释放,有的甚至认为读书什么的都不靠谱,只有种田才是最保险的。“凤凰爷”却不,从小养成不做完作业不吃饭、不把问题搞明白不睡觉,能不放牛就不放牛、实在拗不过就拿着书本边看边放,常常是人还没有回家,牛吃了别人庄稼被找上门来了。

    小黑屋里灯泡套卷筒偷偷夜读

    “凤凰爷”学习成绩一直是不错的,结果却在高二年级毅然决然当兵去了。他对此的解释是,当时一个学期学费十多块,是个天文数字。一个家庭在水田里泡一年下来,也供不起一个中学生。他从小懂事,害怕考不上大学没法报答全家。当时考军校有多难,周边谁考上了?这些他都不知道、也没在意。反正考军校是不花钱的,这个通道好!

    在军营,新兵训练那三个月是根本复习不了文化课的,白天晚上连轴转,连睡觉都要拉“紧急集合”。军营一整天的任务终于完成,战友们终于能上床休息。“凤凰爷”却无一点睡意,在被窝里憋上半个多小时,估计战友们都睡后,他神不知鬼不觉起床,到一个废弃的旧屋里,摸黑到屋子中间的空灯头下面,踮起脚站到砖头垒起的小台上,掏出灯泡塞拧并卡到灯头上。由于同步在灯泡上端套了个纸糊的卷筒,顿时灯泡向下打出一束喇叭形光来。他再下台阶取出书,又站上去把书高高举起,都快顶到纸筒上了。这可不是他嫌灯不够亮,而是想把光完全关在锥形区域里,尽量不让一丝光亮渗出来,以免照亮了屋子,被哨兵发现、被连队干部发现、被夜间巡逻的士兵发现。踮着脚学习实在累得不行了,便关灯再蹑手蹑脚地回房间睡会儿。第二天一大早,又再偷偷来屋子把灯泡卸走藏起来。

    天遂人愿,“凤凰爷”这样坚持了一年,直到团里举办补习班,脱离训练来集中学习文化课。虽然他心里始终高度紧张,但却没人来阻止,成为他几十年后异常温馨的记忆。

    军校报考“风向标”骤然变了。“凤凰爷”果断放弃文化补习的好环境,主动申请到师部教导队进行预提班长集训、以提升体能素质,小半年后又回连队担任班长、从事训练管理工作。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从此他每天比战友们早起背单词和诗句、背训练教学法,而后是早操长跑,全天进行艰苦的军事训练,晚上体能训练,跑完五公里长跑后,再回那个小黑屋安灯泡、踮着脚尖复习到深夜,期间还需处理繁杂的班务工作。自加压力,天天如此,“凤凰爷”说他从来没敢耽误一天甚至荒废一小时,在高中还没念完、小个子体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历经一年多时间,竟以全师第二名的文化课成绩、全师大约前十名的军事成绩,考取西安陆军学院。

    这可是转户口、吃皇粮了!但“凤凰爷”一刻也没有放松,总以他特殊的方式努力着,一步步成功着。

    他是个有历史、有故事的凤凰男

    军校毕业时,“凤凰爷”真不简单,二十多门课程,只有三门良好,其余全部为优,被列为留校任教对象,这可是一步跨入大城市工作的难得机会,但他觉得在军校工作太过平静、没什么前途,更执拗地到祁连山沟的一个连队里从头开始。

    刚当带兵人时,他不仅身先士卒,管理工作和训练任务完成得好,还善于抽空写好人好事、写带兵心得。不久就被选调到团机关工作,后又被选调到旅机关工作,接着被委派到基层连队任连长、任政治指导员,没几年又被选调到军机关、军区机关工作。后来甚至被选调到更高级的军事机关,后又主动转业到首都从事繁重的领导工作,都很顺心顺手,那当然是后话。难道真是命运的眷顾吗?我对此多次求教于他,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告诉我他经常告诫部下说,“要多干别人干不了的活,要多吃别人吃不了的苦”。

    讲了这么多“凤凰爷”的故事,他可不是别人,而是我的爸爸!在我祖籍农村,孩子管祖父叫“爹爹”、管父亲依排行叫“某爷”、管奶奶叫“婆婆”等,辈分乱得直到我堂姐出生才基本扳正过来,至少把爸爸不再叫“爷”了。我觉得我爸爸是个有历史、有故事的凤凰男,便怀旧而亲切地称他为“凤凰爷”。

    爸爸有今天这样的成绩,我觉得这是他福有应得,因为他付出了常人百倍千倍的努力,还有着百倍千倍的坚定意志;我觉得他又是幸运的,因为很多拼搏奉献的人到头却两手空空,个中原因在于能改写一个农村孩子一生的变数实在太多太多了。我们这一代学子,即将接受新时代的检阅。“凤凰爷”的故事似在一遍遍催促我:动身奔跑吧,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