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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2:寻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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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睐团员跟随北大教授何晋踏雪寻古

2019年03月03日 星期日 北京青年报

    今年的第一场雪后,一个天空瓦蓝、冻手冻脚的下午,青睐组织了一次燕园寻访。“导游”是北大历史系副主任,专研先秦史、历史文献学的何晋教授。何教授带大家从北大东门进,绕未名湖一圈,又从西北角至西门,最后又回到东门图书馆前,历时三个小时。北大校区文物丰富,有专家领路和生动讲解,我们才得以领略其丰满面貌。

    “进趟北大不容易,给大家多看多讲”

    提前好几天在北大官网上预约了个人参观名额,按照预约的时间,举着手机上的预约短信,通过一道好玩儿的安检通道。

    集体参观的入门通道和地铁、机场安检通道一样,折返着的长。这天还在寒假中,好几个学生团队,排队挺长。等了20分钟,青睐的队伍才进了北大东门。何晋老师在约定地点安静地等着。

    一会面,何晋老师像游击队长,拔脚就走,迅速带领我们开始寻访。第一站,博雅塔,“燕大的水塔,地标建筑,仿通州燃灯塔”,边走边讲。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何老师手一指,“那个,是日本人占领燕大时期修建的,方方正正的楼,谁也不像。大家只好叫它——方楼。”大家举起手机正拍照,一眨眼,何老师不见了。再找,腿脚利索的何老师已经上了博雅塔下松树掩映的小山坡。大家伙直喊,何老师,慢点儿,跟不上了。何老师说:“大家进一趟北大不容易,我尽可能带大家多看多讲。”后边呼哧带喘上来的团友们急着问:这哪儿?这哪儿?有人往上指:“看,博雅塔,我们在塔底下。”大家脚跟还没站稳,何晋老师又提问了:“大家看看,这个塔能进去吗?从哪里进去?”——我们猜想,何晋老师一定是微信运动圈里的霸屏者,脚穿运动鞋,每天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博雅塔

    “中国宝塔里冒出白烟会使人忍俊不禁”

    博雅塔在燕园的东边,是燕园的地标建筑。观湖(未名湖)望塔,北大之第一名胜,名曰“一塔湖图”。

    何晋老师介绍,燕京大学1919年建校时,司徒雷登校长请来哈佛毕业的设计师墨菲,告诉说要建一所外观完全中国风格的大学。墨菲设计稿东西主轴上的正东终点就有一个塔,他把塔当作心中的“中国元素”。当时北京的自来水厂无力供水到海淀燕园,1924年在这个地方打出了一口深水井,可供全校,于是,就在此地建了一个水塔。不过,当初墨菲的设计提议把塔和旁边动力厂烟囱合为一体,被司徒雷登阻止了:“中国宝塔里冒出白烟将会导致一种非常不得体的效果,会使人们忍俊不禁。”

    按照司徒雷登的想法,燕京大学应该是一个“雕梁画栋、青砖朱瓦,加固水泥用来修建内部,一系列的现代化设施,照明、取暖和管道一应俱全”的大学。何晋老师说,这个塔虽然功能是个水塔,但装修却是仿照通州的燃灯塔,用水泥一丝不苟地修建起飞檐、斗拱、佛座。塔心是中空的,他原来还设想在塔内修建电梯,让师生登塔远眺,无奈,塔内空间太小没能实现,现在里边是旋转楼梯。

    司徒雷登怎么会知道中国人不能容忍塔上冒白烟呢?

    司徒雷登出生在杭州,父母是美国传教士。他从小用杭州话上街买汤包,还会说宁波话、上海话。11岁回美国读书到大学毕业。他内心并不愿意像父母一样回中国传教,但是,他的家族有一个热心办学的传统,先后创办过五所学校。1904年,相隔18年,他带着新婚的妻子艾琳回到中国,一边传教,一边办学。1918年12月,他接到教会的指令办一所新的综合性大学,这所大学是由当时北平三所教会学校——汇文大学、华北协和大学(男校)、华北协和女子大学合并组建为燕京大学。此时,这所教会大学的全部家当:五间教室,三排宿舍,一间厨房,一间图书室,一间教员办公室,94个学生。

    何晋老师介绍说,当年司徒校长带着同事们步行、骑自行车、赶毛驴,转遍了北京郊区,寻找一块办学地点。他看中了清华大学对面的一块地方,“坐落在通往颐和园的公路干线上,离城5英里……坐落在西山脚下,那些矗立在山坡上美轮美奂的亭台楼榭,似乎是在向后世讲述着中国的悠久历史。”这块地方就是淑春园,圆明园附属的几个园子之一。乾隆皇帝把它赐给了和珅,和珅豪华装修后成为名冠一时的私家园林。后来,换了好几拨主人,属于陕西督军陈树藩时,已经是一处废园。

    司徒校长赶赴西安,一番交涉,陈督军以6万大洋将其转让给燕京大学,还把其中的2万大洋捐出,当作燕京大学的奖学金。

    这块地有40英亩,后来燕园建设的时候逐步把邻近年久失修的花圃和空地都揽了过来,恢复了老花园的外形,加入了中国人自己的设计,比如那些废墟里的玉砌雕栏被搬至此。何晋老师称,从1919年开始建设,1924年开始陆续搬入,1929年燕园举办了隆重的落成典礼。燕京大学已经成为最美丽的大学。而艾琳1926年长眠于燕园,是燕园里第一个墓地。他没有再娶,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为学校筹款上。燕大的捐款全部来自民间,到1937年日本人占领燕园前,他往返美国10次,筹集善款共计250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5亿美元,让燕京大学有了最美丽的校园,最高大轩敞的男女生宿舍楼。

    方楼

    燕园唯一的日本建筑

    何晋老师引了一条资料: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兵进了北平城,把燕园围了三天,有星条旗挡着,没敢进去。日本人找茬儿:你必须聘请日本教授,司徒校长说,日本教授?我们有啊,鸟居龙藏,很棒的考古学家哦。但是这个鸟居教授不买日本军国主义的账,是个学术独立的人。1941年珍珠港事件当天,日本人对燕京大学憋的一肚子火立刻喷射出来,日本宪兵闯进燕园,包围封锁,逮捕师生18人。当天司徒雷登在天津,没抓到。12月9日,日本宪兵在天津逮捕司徒雷登,将他押回北平,关进监狱,这一关就是三年八个月。

    何晋老师站在博雅塔下对大家说,在此期间,日本人把燕大变成了军队医院,在燕园东边盖起一座方盒子式的楼,这也就是燕园里唯一的日本建筑。1945年日本投降,司徒雷登出狱。回到燕园,他发现,劫后余生的燕大行政人员在迎接他,但是,学校里所有的仪器设备,都不见了。

    慈济寺

    只剩一座庙门

    红色的慈济寺山门是未名湖畔一个亮点,何晋老师说,当年的慈济寺是淑春园里的一个寺庙,相传圆明园的养花太监在这里供奉花神,祈求他们养的花四时开放,所以又叫花神庙。后遭大火焚毁,只剩一座庙门。

    在慈济寺山门南边的小土坡上,也就是慈济寺原来大殿遗址的基址,立着埃德加·斯诺的墓碑。上面镌刻着“中国人民的美国朋友埃德加·斯诺之墓”。墓碑的后边有个土台,那里就是燕大当年的新闻馆。

    何晋老师说,斯诺,中国人都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燕京大学是中国第一家开设新闻系的大学,司徒校长请来了好几位美国、英国、德国的驻华记者当教员。1934年,斯诺受聘燕大新闻系兼职做讲师。他在海淀买了一处带院子的房子,他非常喜欢燕京大学。晚年回忆的时候说:“它的一部分占据了圆明园的旧址,保持了原来的景色,包括花园一般的校园中心那个可爱的小湖。在冬天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们经常看海淀来的上了年纪的旗人在湖上表演令人眩晕的花样滑冰。”他第一天上台讲课时说:“我不是来教的,我是来学的。中国是世界上一个充满了新事物的地方,可学的东西太多了。”

    当年斯诺很快和不少中国学生交上了朋友。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学生们就在他的家里策划活动方案和路线。运动中,他联络了好几个国家的记者现场采访、拍照,把消息发到国外的报刊上。何晋描述道,在游行队伍里,斯诺和他的妻子举着旗子和警察讲理:“学生们不想当亡国奴,你们也是中国人,为什么打他们?”1936年,斯诺从北平出发,秘密访问了延安,他成为第一个访问延安的外国记者。回到北平,斯诺一边写作《红星照耀着中国》,一边在燕大办展览、放电影、做报告,学生们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延安,看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共产党的领袖人物,学生们反响热烈。1937年,《红星照耀着中国》在英国出版,最早的英文版来到了燕大图书馆,也由此掀起了北平大学生赴延安的潮流。

    何晋站在斯诺的墓碑前说,在北平和燕京大学的日子,斯诺度过了他一生中最激情闪亮的职业生涯。晚年,斯诺留下遗嘱,将一部分骨灰安放燕京大学校园。

    临湖轩

    校长私宅变成燕大“会所”

    从慈济寺往西走一个小坡就是临湖轩,一处安静疏阔的园林别墅,坐落在未名湖南岸。这里现在不能进入参观,门口的标牌上也不见任何与司徒雷登有关的说明。

    何晋老师介绍,当年这是美国的慈善家捐赠给司徒雷登的,那时候,艾琳已经去世了。他说,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捐赠人说,你要不住,我就不捐了。

    司徒校长接受了,只留了一个小套间,把其他地方变成了学校员工开派对、做讲座、办活动的地方。教师、学生们都在这里举办婚礼,冰心、费孝通等人的婚礼也是在这儿举办的。晚年,司徒雷登得意地说:“这里举办的婚礼没有一个后来破裂的。”斯诺从延安回来,放幻灯片、电影片、做报告,也是在这里。临湖轩实际上成了燕大一个轻松快乐的活动中心。

    冰心晚年曾回忆说:“司徒校长能够叫出学校里每一个学生的名字,不管是学生、敲钟的,还是扫地的……”“你添一个孩子,害一次病,过一次生日,死一个亲人,第一个短简信,第一句真挚的慰语,都是从他来的……”

    何晋说,司徒雷登晚年的遗嘱之一,是希望埋在燕园。但是几经周折没能如愿。2008年,杭州市接受了司徒雷登的骨灰,在他的出生地建起了纪念馆,成为杭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向公众开放。他的另一个遗嘱,是把他担任美国驻华大使时,周恩来送给他的一个明代彩绘瓷瓶交还给中国。

    何晋记得司徒雷登晚年曾说过的一段话:“我觉得多年的金钱和汗水没有白费,整整三十年,燕大作为一个高等学府,释放了无穷的力量,在学生身上激发了光辉灿烂的精神火花。”做校长,他真的很成功,不仅仅是给燕大留下一个最美丽的校园,还点燃了某些无论如何覆盖不住的东西。

    何晋还引了当年燕大的学生一则回忆:“校园里每逢周末,可以听见从小教堂传出信耶稣的师生美妙的歌声,同时在别处可以听见主张无神论的同学,悄悄但热烈地交谈学习马列主义的心得。在圆明园的废墟中,还有燕大同学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手枪,练习实弹射击。”

    在司徒雷登主事的30年,燕大成为与北大、清华齐名的名校,走出了56位两院院士。

    柳浪不闻莺,莺不见柳浪

    这一天下午,跟着何晋老师,我们在燕园寻访了近30处遗迹、文物、古建筑、雕塑。我们发现,这些遗存中将近一半为圆明园遗物。梅石碑、断桥残雪石坊、柳浪闻莺石坊、翻尾石鱼、西式平桥、乾隆四扇屏、乾隆诗碑、乾隆半月碑、华表、丹陛石、石麒麟、校友桥……每一件东西,都隐含着一段故事,一截沧桑。

    难怪有团友说,这园子里好像是圆明园文物的另类展览。但这个展览是没来由的,它们如何流落燕园?

    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之后,没被烧毁的能搬动的石头物件像没人管的孩子,到处流浪。什么人在搬运?什么人在买卖?从什么时间到什么时间?没人说得清。何晋老师和青睐团员一起议论,感慨而道,这座美轮美奂的东方园林,像大风中的沙画,剥落、坍塌、飘散,流落进燕园的,应该算幸运。它们落了脚,得到了保护,它们的美,还在流传。

    断桥残雪、柳浪闻莺,都是西湖景色。乾隆是个江南控,在圆明园里弄了个“西湖十景”。何晋老师介绍说,柳浪闻莺石牌坊的牌坊头是最早发现的,北大将它送到圆明园。后来又发现了坊柱,想要回圆明园的坊头配成完整的柳浪闻莺石牌坊,圆明园不给了,北大就自己配了一个坊头立起来。就这样,柳浪闻莺石牌坊相隔不远,分拆两处。柳浪不闻莺,莺不见柳浪。

    何晋说,断桥残雪石牌坊是2012年北大修缮朗润园时出土的,倒是很完整。这两座石牌坊是如何流落到燕园的,已不可考。

    从未名湖北岸的备斋(燕大七座男生宿舍楼“德、才、均、备、体、健、全”之一)到湖心岛,要经过一座西式平桥,原为圆明园西洋楼方外观的五孔溪桥有两座,是郎世宁设计的。何晋带大家俯身看桥墩形状,他指向桥墩说,现在只有这一座了,这个桥只有9米长,平坦无栏,束腰枕形,非常雅致。这个桥也是男生宿舍区通向女生宿舍区的通道。郎世宁会画画,还能设计这么漂亮的桥。

    燕园里经常能看见乾隆御笔,四扇屏、诗碑、石牌坊。值得一说的是位于鸣鹤园西北围墙旁的乾隆半月碑,这地方有点偏,没有带领真是不好找到。何晋老师说,它原来在圆明园长春园“海岳开襟”中,“海岳开襟”是个赏月高台,乾隆半月碑可能就在这个高台上,后因八国联军破坏,“海岳开襟”和诗碑都遭厄运,不知何故流落进燕园,“文革”期间又遭破坏,留下刀痕。后来残断碑体被粘合修复,配了一个明显过大的须弥座立在这里。

    何晋老师说,不知道为什么工人立碑的时候搞反了,有字的一面对着墙,无字的一面对着来人。北大的老师们开玩笑,这是让喜欢到处乱写乱画的乾隆同学面壁思过呢!

    不知道燕园里还埋藏着多少圆明园遗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遗存忽然见了天日,放出光芒。

    活动结束,各自返家,但“青睐”会员群中依然热闹,团员们纷纷晒出照片,并互相邀着要去买何晋老师书写燕园风物的新书——《燕园文物、古迹与历史》,与所见文物相互对照,加深当天寻访得来的印象。

    文/青睐资深会员 杨晓光

    摄影/青睐团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