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今墨与北京蒙藏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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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今墨1935年与华北国医学院师生在开学典礼上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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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今墨为患者精心治疗中 |
◎索菲
在古老的北京,有一座独具特色的百年名校——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民大附中的前身是北京蒙藏学校,它最早是清朝的“右翼宗学”,曹雪芹在这里教过书,徐志摩在这里发起“新月沙龙”,李大钊在这里宣传革命思想,这里也走出过乌兰夫、荣耀先、多松年等一代少数民族革命家。而名医施今墨也曾在北京蒙藏学校当过教师,成为这座名校名人谱中特殊的一页。
众所周知,施今墨是京城四大名医之一,他又怎么会到蒙藏学校当教师呢?其实很多人不知道,施今墨不仅是一位国医圣手,也是一位终身致力于用新思想教书育人的教育家。
蒙古贵族贡桑诺尔布建议设立第一所北京蒙藏学校
上世纪20年代初,施今墨应国立蒙藏学校校长吴恩和邀请,来到学校担任教务主任。此时的蒙藏学校坐落在西单石虎胡同深处一座雕梁画栋的古老院落中。说起这座院子,也是藏着满满的历史故事。
明朝的时候,这里是常州会馆,是京城最早的会馆之一。清朝初年,这里为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府邸,因清太宗皇太极的十四女恪纯公主下嫁吴应熊,人们称这里为驸马府。此后,这里先后成为清朝右翼宗学、大学士裘曰修宅、镇国公绵德的贝子府等。据说,乾隆十年后,曹雪芹在右翼宗学当差,与宗学学生敦敏、敦诚兄弟成为好友。执教之余,他们结成诗社,在院中那棵“京都古枣第一株”下吟诗挥墨,把酒言欢,留下“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的诗句。
宗学所在的石虎胡同,有石虎雕像,因此诗人将这个院子称为“虎门”。也许在那个时候,曹雪芹的胸中已经在开始酝酿《红楼梦》了吧?
民国之后,这里不再是贵胄府邸。1912年,蒙古贵族贡桑诺尔布(俗称贡王)出任参议院议员、蒙藏事务局总裁,总管边疆和民族事务。贡王是个力图变革图强的新派王公,他痛感少数民族教育落后,上书大总统,建议设立民国后第一所专门招收蒙古族学生的国立官费学校北京蒙藏学校。
施今墨应蒙藏学校校长吴恩和之邀来校任教
1913年年初,蒙藏学校在西黄城根的孙家花园成立。贡王把原清廷办的咸安宫学、唐古忒学、托忒学、蒙古学四所学堂合并,在此基础上扩充、改造,创建了蒙藏学校,当时叫“蒙藏学堂”。
1916年8月,蒙藏学校搬到西单石虎胡同8号的毓公府。1928年,民国政府正式批准将此院拨给蒙藏学校作为永久校址。1924年,吴恩和任蒙藏学校校长。吴恩和是一位思想开明的知识分子,他曾被贡王送到日本学习军事和医学,辛亥革命后回国,看到国家衰弱,立志走教育兴国之路,后来成为在京蒙古族著名的社会活动家。
为了提高教学质量,吴恩和力主请名师任教。是年3月,施今墨应邀来到蒙藏学校。此时,蒙藏学校正处于最困难的时期。当时军阀割据,内战频发,国库空虚,学校经费捉襟见肘,随时可能停止运转。而此时,学校又处于最特殊的蓬勃时期。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李大钊住在距离蒙藏学校很近的石驸马大街后宅胡同,他经常和邓中夏、赵世炎等来学校开展革命活动。在李大钊的感召下,乌兰夫、多松年等一批青年学生参加了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并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和中国共产党。多松年担任了学校团支部负责人,1924年又担任了党支部的书记。而蒙藏学校党支部,是中国共产党建党后成立的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党员组成的党支部。
施今墨早年追随黄兴参加了辛亥革命,成为同盟会员。他是一位名医,同时也是一位接受新思想、追求进步的知识分子。吴恩和邀请他来校,也是既看中他曾当过湖南省教育厅厅长,并有在太原设立“尚志学会”分会附设女子学校、小学的办学经验,并有开明态度和创新理念。
既是老师,也是医者
施今墨到校后,首先解决办学经费问题。他配合校长,到处奔走,甚至派人远赴热河、察哈尔、绥远三个特别区,请求当地都统支援经费,最终督促北洋政府恢复了停发的官费。他们还给当时的西北边防督办冯玉祥将军写信,请求支援经费,冯将军也亲笔复信夸他们办蒙藏学校“识见宏深,规模远大”。同时,施今墨加强管理,对教员量才录用、撤减冗员,请了一批名校的中年教师来任教。很快,使学校风貌焕然一新,学生生活得到改善。
1925年,革命风潮激荡,“五卅”爱国反帝运动、筹建内蒙古人民党和内蒙古农工兵大同盟等革命活动,多松年、乌兰夫等一批蒙藏学校的学生都是积极参与者,党团支部很活跃。
据乌兰夫后来回忆,当时学校师生120多人,就有90多人参加了共产党和共青团组织,李大钊曾高兴地称他们是“新生力量、革命的财富”。在这期间,多松年、乌兰夫、奎璧等按中共北方党组织要求,还编写印刷了我国少数民族第一份革命刊物《蒙古农民》。李大钊、邓中夏审阅后称赞刊物“编得很好”。这些活动,使蒙藏学校成为中国共产党诞生初期在少数民族群众中开展工作的一块阵地。
多年后,乌兰夫副委员长回到学校,在那棵历经六百年沧桑的大枣树前讲述当年的经历,深情地说:“共产主义在少数民族中的传播,就是从这个学校开始的。”
面对进步学生活跃的活动,施今墨积极支持,引导学生关心国家命运,鼓励学生追求进步和参加革命活动。由于蒙藏学校学生的革命活动引起了军阀注意,军人多次以各种借口闯入学校抓捕进步学生。施今墨作为教务主任、辛亥革命元老,积极支持吴恩和校长,阻止军阀的无理行为,保护进步学生。
既是老师,也是医者。在学校,施今墨践行墨子“兼爱”思想,特别关心学生尤其是贫困学生。当时学生体弱多病的多,施今墨主动给学生号脉、开药,有的学生买不起,他就自己出钱买药给学生,还经常在经济上补贴资助困难学生。施今墨医者仁心的事迹,被学生们带回家乡传颂,蒙古草原早年很多人都知道施先生的故事。
施今墨与学生克力更
施今墨虽然在蒙藏学校执教时间不长,但他很怀念那段日子,也很喜欢蒙藏学校的学生,认为他们朴实、好学、上进。在他离校多年后,还和很多学生一直有联系,给他们治病。
曾担任内蒙古自治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克力更,在蒙藏学校上学时就与老师施今墨关系很好,后来克力更追随乌兰夫参加革命,与崇尚进步、追求创新的施今墨更是成了“忘年交”,一直联系不断。
新中国成立后,克力更每次进京开会,都会来看望老师,两人谈古论今,无话不谈。施今墨的儿子施小墨对这位“内蒙古大叔”印象深刻,他还记得,有一次“内蒙古大叔”带来一根一米多长的肉苁蓉,父亲当即拿着它给施小墨讲起药用价值。
克力更对施老说,内蒙古有的中医说,施派不是中医正统,诊病用药,中西都有,非驴非马。施老微微一笑,坐在案前书写起来。据施小墨回忆,父亲写的是:五伦天地君臣师为儒家正统,五行金木水火土为医家正统。我之所学所用,中西杂糅,漫无边界,固非中医之正统也。人之云然,吾又何说!书赠克力更同志。
与施今墨多年的师生之谊,克力更始终对施今墨先生十分钦佩。上世纪90年代,有记者采访他时,70多岁的克力更谈起施今墨的医术和医德仍是赞不绝口。
在蒙藏学校当教师,是施今墨近距离接触学生、体验学校管理的一段经历。后来,施今墨毕生对教育事业殚精竭虑。
1932年,施今墨在北京创办华北国医学院。在办学思想上,施今墨是国内第一个提出中西医结合的人。在学校课程设置上,基本是7:3的比例,以中医理论为主,以西医基础理论为辅。
施今墨还编写了一套完整的教材,当时也是中医高等教育史上的创举。施今墨打破传统,率先在中医中药领域使用西医病名做药名,后来,在施今墨的中成药中有不少采用西医病名,如气管炎丸、高血压速降丸等。施今墨首开以现代医学名称命名中成药的先河。
施今墨深知传统中医以门户传承为主,难免视野狭窄,思维刻板,为此他在教学中反复教育学生:“全面精察,苦心探索,灵活运用,谨密掌握,选方唯病,选药唯方,不可执一方以论病,不可执一药以论方,不可循一家之好而有失,不可肆一派之专而致误。”施今墨还经常与姜泗长等西医专家共磋医疗方法,吸收西医的检查和化验手段。
在施今墨改革创新的医学教育思想影响下,华北国医学院的学生思路比较宽,知识面广,毕业论文也都具有较高水平。学院开办18年,招生20个班,先后毕业了600余名学生,这些学生后来大多成为我国高级中医人才,涌现出一批名医。
1941年11月,施今墨还在上海办“上海复兴中医专科学校”并出任董事长。在此前后,施今墨在北京、上海、山西、察哈尔等地,先后协助或资助创办中医学院、讲习所、函授班、研究班及传统方式收授生徒多人,为多渠道培养中医人才呕心沥血。
新中国成立后,施今墨被推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并担任中华医学会副会长。毛泽东主席接见他,周恩来总理与他长谈,鼓励他为祖国医学事业多作贡献。施今墨怀着对中医事业的热爱和人民健康的关注,不遗余力地利用他的影响在各种场合为振兴祖国传统医学奔走呼吁。
姜泗长教授在1981年“施今墨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会”上曾说:“50年来施先生倡导中西医结合,在艰苦条件下兴办教育,实在是难能可贵。”中国社科院近代研究所副所长黎树评价说:“近百年中医没有断档,施先生兴办学院,教学育人,为全国造就了一大批中医高级人才,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施今墨的一生,成就斐然,史册铭记。他不仅是著名的国医大师,也是具有家国情怀的社会活动家。而回望施今墨在蒙藏学校的经历,正是这位国医圣手走向成功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的重要足迹。
供图/索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