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严寄洲他用胶片塑造了无数英雄形象

《制造明星：严寄洲自述》一书封面

严寄洲看郭沫若赠的字

严寄洲与电影《贺龙》中贺龙的扮演者合影

严寄洲重访牛棚

《哥俩好》剧照

《野火春风斗古城》剧照

《猎字99号》剧照

《海鹰》剧照

    八一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严寄洲于6月21日悄然离开人世，出乎意料的是，做一篇关于他的稿件很是不易。他活了101岁，和他同时代的人，走了，或者老了。

    “对不起，我们这样的年纪了，不能再‘为社会做贡献了’！”曾于1958年在严寄洲导演的影片《英雄虎胆》中饰演曾泰的于洋住进了医院，他的夫人这样说。60年前，28岁的于洋，在影片中和王晓棠一起跳伦巴舞，风靡全国。而今，于洋88岁了。他的夫人杨静老师婉拒了采访。

    “他就住在我楼上，我也送了他最后一程。现在宣传挺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1978年，主演严寄洲执导的《猎字99号》时，田华50岁。40年后，她已整90岁了，身体不错，说有外出任务，同样婉拒了采访。

    据“八一厂”的人说，与严寄洲合作过的著名演员王心刚从来不接受采访，王晓棠则很可能不在北京。《哥俩好》的主演张良是珠江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找丁荫楠导演问询，丁荫楠说：“他们都是老一辈，我心里敬佩，见面客气一下，没有来往。”

    从《制造明星：严寄洲自述》责编处了解到该书作者的电话，于是，我和2002年采访过严寄洲并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了《制造明星：严寄洲自述》一书的舒云，在电话里聊起了严寄洲，聊起了她的书。

    一毛钱入场，严寄洲可以把一部影片看好几遍

    舒云是军队作家，曾在北京军区政治部聂荣臻传记组负责撰写建国初和“文化大革命”两章。一次，她采访纪录片《绿色的原野》插曲《草原之夜》的词作者张加毅，张说起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总政五七学校”的时候，舒云的父亲是学校政委，对他和严寄洲这样从部队各文艺团体来的“劳改”对象很好，不把这群落难的艺术家当成“劳改犯”。舒云父亲的主张是：“我们这里只管劳动，‘运动’的事情各单位自己管！”

    这样，舒云写了张加毅的故事，也找到了张加毅的“难友”严寄洲。这是2002年，严寄洲85岁。

    严寄洲1917年出生在以“沙家浜”闻名的江苏常熟。虽然，1905年中国电影已正式诞生。但在常熟，童年时代的严寄洲并不知道什么是电影。

    全家买票去地主家的院子里看了一场电影，这是少年严寄洲关于家乡印象最深刻的事件之一。到了上海，看电影的机会多了，七毛钱的电影看不起，就看一毛钱的。电影循环放映，一毛钱入场，严寄洲可以把一部影片看好几遍。

    1938年，国难当头，21岁的严寄洲到了延安；革命熔炉历练十年后，他和“战斗剧社”的战友们创作了歌剧《刘胡兰》，并在剧中饰演反派“大胡子”。在创作和演出中，严寄洲成长为“战斗剧社”的创作室主任。

    后来以电视剧《杨乃武与小白菜》驰名的编剧方艾，成了“战斗剧社”一员。严寄洲给年轻人讲话，问：“解放军对那么多俘虏兵怎么进行教育呢？”

    ——白天上课，晚上看戏。连续三个晚上，先看《白毛女》，再看《血泪仇》，最后看《刘胡兰》。看了三天戏，到了第四天，俘虏就掉转枪口去打国民党军队了。

    方艾撰文回忆说：“严寄洲给我们上了生动的革命文艺课，让我们知道革命文艺是武器，是革命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时也明白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的道理。我们就是在严寄洲启发带领下进入革命文艺队伍的。”（见方艾《良师益友严寄洲》，载《上海采风》）

    解放前夕，方艾等几人协助严寄洲在四川审查旧社会留下来的美国电影，连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看积压在成都的美国影片。看一天电影也很累。晚上大伙躺下了，严寄洲和年轻人畅想道：“全国解放后，如果在首都有一家像莫斯科大剧院一样的剧院，能演歌剧、话剧还能放电影，我就去当个经理。那该多幸福啊！”（参阅方艾《良师益友严寄洲》）

    观察别人是否“上镜”，已经成了他的职业习惯

    舒云第一次与严寄洲见面是在严的家里。刚坐下说了几句说，85岁的严寄洲就换了个位置，仔细端详来访者，看看能不能“上镜”。舒云说：“观察人，已经成了严寄洲的职业习惯。我不可能演电影，但是严寄洲就是这样，对谁都观察，从不同角度观察。”

    从小热爱，加上在成都审查影片的经历，使严寄洲逐渐掌握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电影语汇”。1953年，严寄洲进了八一电影制片厂，1955年为八一电影制片厂推出了首部故事片《脚印》；1957年，为八一电影制片厂创作出第一部战斗故事片《战斗里成长》和第一部以残疾人为主角的影片《五更寒》。

    《五更寒》是严寄洲指导的第四部影片，公映后反响强烈。有位影评人对严寄洲说：“别人拍一部影片，总希望剧中有英俊的男主角和靓丽的女主角。可是你这部影片却偏偏以一个年老体弱，而且还瘸了一条腿的瘦老头子当主角，真是勇气可嘉。”（参阅严寄洲：《被遗忘的<五更寒>》）

    以“肢残人”为主角多年后，严寄洲于1979年创作了以“瞎子阿炳”为主角的《二泉映月》。难怪他以后的作品还获得过“人道主义”优秀影片，他的电影是视觉艺术，但是视觉的“美”不仅仅是外在的“靓丽”和“小鲜肉”，更多的是“以思想内容为根本”的精神追求和美学追求。

    在内容第一基础上，严寄洲的电影一样捧红了于洋、王心刚、王晓棠等新中国“明星”。1958年，于洋、王晓棠等主演严寄洲导演的《英雄虎胆》。这一年，王晓棠24岁。片中一段男女主角的伦巴舞，是剧情的需要，同时也给紧张的谍战片以浪漫色彩。1959年，严寄洲导演《海鹰》，选用王心刚和王晓棠担纲主演，这一年，王心刚27岁，王晓棠25岁，他们的青春靓丽照亮了中国影坛，于是社会上传出一句流行语“男看王心刚，女看王晓棠”。

    这时，严寄洲大步朝着人生的辉煌走去。

    拍《哥俩好》时，就为后来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做着准备

    严寄洲的名作《战斗里成长》《五更寒》《英雄虎胆》《海鹰》《哥俩好》《野火春风斗古城》等等，部部精彩。经过采访，舒云知道了更多精彩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正当严寄洲努力创造自己军旅电影世界的时候，彭德怀元帅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天性耿直的严寄洲说了一些与政治气候不吻合的话，被作为“右倾”开除了党籍，下放到海拔4000多米的唐古拉山口军营九个月。这九个月，恰逢国家经历三年困难时期，严寄洲对最基层的连队生活，有了更深的体验。

    等重新回到导演岗位，八一电影制片厂面临的是“揭不开锅”的局面。厂长找到一向非常重视观众感受的严寄洲，问：“能不能拍一部有票房的电影？”

    这是1962年，国家困难，厂子困难。按照一般的生产流程，一部影片至少要八九个月的时间，但是，这次厂里要求压缩生产周期，要求四五个月完成。后来为了档期，进一步提出“三个月完成”的硬指标。

    严寄洲以话剧《我是一个兵》为基础，首先改名称。他受喝酒划拳启迪，从酒令中选取《哥俩好》为影片的名字。接着，发掘出在英雄电影《董存瑞》中饰演主角的张良身上的喜剧气质，让张良“一人饰两角”，成功塑造出“陈大虎”和“陈二虎”的艺术形象。他还请端庄儒雅的王心刚为张良配戏，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了厂里的任务。张良因此夺得1963年颁发的第二届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奖。

    “严寄洲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在拍摄《哥俩好》的时候，就为后来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做着准备。”舒云这样说。

    那时，小说《野火春风斗古城》在报纸上连载，连街头车夫每天都等报纸，希求一睹为快。《哥俩好》“一人饰两角”为严寄洲积累了经验，他完成《哥俩好》后很快投入《野火春风斗古城》的拍摄，王晓棠一人饰演金环、银环两角，王心刚配戏。影片上映后，轰动一时，成为王晓棠、王心刚的电影代表作，也是严寄洲电影导演的巅峰之作。

    1964年3月，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开始评选，到6月初，近90万张，王晓棠全票当选“最佳女主角”，王心刚当选“最佳男配角”。然而，由于政治气候变化，第三届“百花奖”没能按时颁奖。到1980年第三届“百花奖”颁奖时，另有影片入选，于是，这段历史被隐掉了。

    在1963年、1964年，连续将张良、王晓棠、王心刚推成“百花奖”明星，导演严寄洲选演员的“老辣”已炉火纯青。所以，舒云写成“严寄洲自述”的第一稿后，取名《慧眼识珠》。

    可惜，紧接着更大的运动来了，严寄洲再次经历“五更寒”。

    被剥夺导演权利13年，人称“老运动员”

    1964年，广州战士话剧团《南海长城》进京演出，得到毛泽东肯定，江青借机希望拍摄成样板电影，于是，她成了《南海长城》艺术顾问，而严寄洲担任导演。

    为了创作，严寄洲多次被江青“召见”，但江青专横跋扈的作风，严寄洲实在无法接受。聊天中，江青知道严寄洲三十年代曾在上海，就问：“你不知道吗？我那时也在上海。”严寄洲回答说：“我那时很小，不知道。”

    舒云说：“江青对三十年代在上海的人很警惕。如果严寄洲说自己对江青的历史有一定了解，那他的命运就很难说了。”

    对电影，江青要求主题先行，英雄人物要高大全。这与严寄洲的艺术观不一致。1965年2月，《南海长城》剧组成立，江青干预更多了，也激化了与严寄洲的矛盾。

    剧情要动。江青要让男一号咬着匕首跳下悬崖。严寄洲说：“不行，演员容易受伤，与理不通。”

    摄影师要换。起先，严寄洲想用一起合作过《哥俩好》和《野火春风斗古城》的曹静云，但江青要用《早春二月》的摄影师李文化。要知道，《早春二月》刚刚被她批过啊！

    男女主演都要换。男女主角严寄洲本来想用赵汝平、王蓓，江青对女演员不满意，要用祝希娟。祝希娟来不了，有人建议用田华。田华试戏，临时用王心刚配戏。江青一看，就定下王心刚演男一号。严寄洲傻了：“明明试的是女一号，怎么又成了换男一号了？”

    无数次的交流受阻，《南海长城》无法正常拍摄。直到1967年9月，严寄洲被关进八一电影制片厂的“黑楼”，他心目中的《南海长城》被江青彻底摧毁了。

    在此之前，严寄洲和郭沫若约好，由郭沫若编剧、严寄洲导演一部《郑成功》的故事片，王心刚、王晓棠、张良都有可能在电影中出镜。可惜，电影没有拍成。

    严寄洲的人生路是坎坷的，他被四次开除党籍，遭关押批斗，剥夺导演权利13年，人称“老运动员”。但他大度乐观，给舒云以深刻印象。

    “能健康地活到今天，大概是仗着无忧无虑吧”

    舒云采访严寄洲的书稿写了十余万字，严寄洲给了不少图片。但是，书稿一放就是十年，一直到2012年，因机缘巧合，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为什么放了十年出版不了？舒云说，出版社担心没有销路，不肯出。

    初次和舒云回忆往事的时候，严寄洲85岁，到书终于有人愿意出版的时候，严寄洲已经95岁了。他为舒云的书，写了一个序言：

    时间真快，今年我已95岁了。能健康地活到今天，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大概是仗着无忧无虑吧？我的睡眠非常好，尽管经历的坎坷太多，我却极少发愁，照吃照睡，车到山前必有路嘛。80岁时我几乎不去医院，不吃药；85岁的时候我仍然每天散步两到三次；如今我虽腿脚不太利索了，但生活仍能自理。我不睡午觉，每天晚上8点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3点起床，看看报纸写写字，令人遗憾的是现在手也开始抖了。每天吃完早饭，我就到楼下小花园里聊天，快吃中午饭时回家。虽然身患糖尿病多年，但我的座右铭是“想吃啥就吃啥”。我爱吃杂粮，每顿除了清淡外，都要有肉，每星期还要吃一次涮羊肉，吃一次肘子。保健医生说这不是好习惯，但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养生之道，我想吃就吃……

    舒云记得《制造明星：严寄洲自述》的书名经过与人民日报出版社方面反复协商，才最后定下的。2012年9月，严寄洲获得第21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终身成就奖，10月，书正式出版了。书出来之后，舒云给严寄洲送了一些，严寄洲在他的朋友圈里散发。之后，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了纪录片《严寄洲》。

    舒云，作为一个军旅作家书写军旅导演严寄洲，有她独到的地方。这在书中都写了，并且很精彩。但就人生而言，舒云看重的是严寄洲的“乐观”，在她看来，这也是严寄洲活到101岁的重要原因之一。严寄洲走了，舒云更感念严寄洲的话：

    我老在想自己还年轻，从不认为已经老了，本来离百岁就不远了，若总是想着“老”的事情，马上腰弯背驼，腿也挪不动步了。我是乐天派。然而，在已走过的人生之路上，自己也经历了一些曲折，有些经验或教训，如能给来者以启迪和借鉴，则知足矣。

    这是严寄洲说的话，也是舒云创作《制造明星：严寄洲自述》要表达的心意。严寄洲用胶片塑造了无数的英雄形象，活了101岁的严寄洲，不仅是一位硕果累累的军队导演，更是人生英雄！

    文\刘红庆   供图\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