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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5:人文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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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晶:我从没想过在电影史上留名

2016年02月02日 星期二 北京青年报

    答题者:王晶

    出题者:张嘉

    答题时间:2016年1月26日

    采访地点:中国大饭店

    1 现在中国导演更新换代,很多老导演市场表现平平,导演却频频成为票房大户,可是您的电影却卖座了40年,在内地拍的两部《澳门风云》连续两年成为春节档票房赢家,今年大年初一上映的《澳门风云3》更直指15亿的票房,您认为自己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王晶:我为观众拍戏,从来不为自己拍电影,这样才可以历久常新,这么多年观众不断地在转变,而你还是你,所以,如果你只为自己拍电影,一定会被改变了的观众所淘汰。

    2 大家都说电影是艺术,可是您一开始就把电影当做商品,这么直接地把盈利当做目的,不怕别人非议吗?

    王晶:电影是不是艺术,是个人取向决定,我的电影就是商品。楚原导演是我半个师父,我也一直叫他“契師父”,虽然他未教过我什么电影技巧,但电影圈中的生存哲学,他教了我很多,令我毕生受用,他对我讲过一句话:“阿晶,电影圈泡女演员不是罪,迟到早退不是罪,耍大牌摆谱也不是罪;而只有一条死罪,就是‘唔收得’(不赚钱)”他说得很对,所以我一直坚持商业挂帅的原则,老板再有钱,也受不了总是赔钱,因为别人会因此笑他傻,这是有钱人无法忍受的。所以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我都是按这个方向去做,不理人家怎样说,这就是我的风格。

    3 您出道最初是为香港无线(TVB)《欢乐今宵》做编剧, 当时这个节目被评价为“低俗”,您也曾开玩笑说自己一生可能与低俗有关,之后您的电影虽然卖座,但是总离不开“低俗”的评语,您觉得自己的作品低俗吗?

    王晶:我脑中没有低俗这两个字,只有低俗的人,看别人才会低俗,高尚的人看任何人都是高尚的,他们每次在票房上都输给我,还有什么话能说,只能说我低俗,而把自己抬高一些,否则他们能怎么样呢?

    4 香港电影辉煌时期,每人一年都拍很多部电影,烂片之中还会淘出好电影,可是现在电影圈有钱也有时间,为什么好电影反倒少了?

    王晶:时间并不是产生精品的必然条件,人的素质才是能不能做出精品的基本原则,笨的人做5年也不一定做出精品,聪明的人两个月就能做出来。

    5 这40年来,您觉得电影圈有什么变化吗?

    王晶:每个年代都在变,是观众在变,不是“圈”在变,观众形成市场,市场变了,从业人员就要随着改变,我出道的时候,老导演都在装大师、装艺术家,都在装,我就不装啊,我25岁,我就是为了挣钱,所以反倒一下子就跳出来了,达到目的了,25岁的年轻导演让大家第一时间记得你,只能让自己与众不同,我不装就是一个特色。我都不装那么多年了,现在还需要装吗?当然不,所以,谁装我就嘲笑他,也因此树了不少敌人。

    6 您的朋友多还是敌人多?

    王晶:朋友还是敌人无所谓,搞清楚自己做的是对的就行了,虽千万人吾往矣。

    7 您觉得现在的电影环境比以前好了吗?和您合作的黄晓明这批年轻明星,与发哥他们相比,各自有什么优缺点吗?

    王晶:电影环境不能说好很多,但现在确实比以前好了,至少,现在每部片的成本可以比上部更大,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拍片条件。至于老演员和年轻演员,谁都有优缺点,不过是成熟了的人会把缺点掩盖起来,收起来不让人看到,其实没有人没缺点。

    8 除了编剧、导演、监制,您现在还开始涉足网络电影,您与爱奇艺合作的第一部网络大电影《我的极品女神》即将上线,您为何会对网络大电影有兴趣?平时上网频繁吗?

    王晶:在网络上,基本上所有类型的电影机会都是均等的,并没有哪一种会特别有优势。可是你去电影院看电影,更多的是追求纯官能的刺激,很多文艺片,一开始很平的,需要你慢慢看下去,这样的电影在院线是没有生存空间的,一日游、三日游很正常。网络上没有放映时间的限制,完全可以慢慢积累口碑,积累点击量,越往后越口口相传。而且网络大电影少了跟院线分账这个环节,这对原本投资就少的文艺片来说是个好事。我上网挺频繁的,除了不淘宝外,我跟现在的每个女孩子都一样。

    9 您以前曾有外号,叫“行走的电影库”,可见您的阅片量,现在您还大量看电影吗?您个人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王晶:现在也看,我哪一类的电影都爱看,都有可取之处,今年的奥斯卡热门影片我差不多都看了,像迪卡普里奥的《荒野猎人》、昆汀的《八恶人》等,这些热门影片我最喜欢《丹麦女孩》,不喜欢《荒野猎人》,不过,那部《聚焦》我还没有看。中国电影也都看,除非觉得没什么可学的才不看。我拍戏就是为观众拍,看电影就什么都看,人家说最低俗的,我最爱看。

    10 对您影响最大的电影和书是什么呢?

    王晶:影响最大的电影有两部,一部是上世纪60年代的《疯狂世界》,导演是斯坦利·克雷默,一部讲述人性阴暗面的生活剧却能拍成喜剧,而且是三个小时,当时给我震动很大。另外一部就是男孩子看后都会念念不忘的《教父》。至于书,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水浒传》,我7岁看的,看了3次,《三国演义》也是很重要的一本,书里对人性方面的分析精辟,对当时仍是男孩的我来说,影响至深。

    11 什么样的人让您尊重?什么样的人让您鄙视呢?

    王晶:说一不二的人让我尊重,左摇右摆想一套做一套的人,我就鄙视。

    12 您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王晶:我最大优点是说一不二,最大的缺点就是太爱讲真话。(您说话这么直,有没有考虑会得罪人?)不怕,有什么好怕的,他也是人我也是人,我惹了狗反而怕它咬我。

    13 理想化的一天您想怎么度过呢?

    王晶:睡觉。

    14 假如不做电影,您觉得自己可以做什么?

    王晶:当中文老师,我的水平可以当,中文、历史我都可以教,香港以前有种学位教师,大学毕业就能交中学,我上的香港大学中文系,可以做老师。

    15 您个人认为自己做得最有勇气的一件事是什么?

    王晶:结婚,哈哈哈。有人为了艺术理想做电影导演,有人为了虚荣心,有人为了娱乐圈的五光十色,我是因为老婆怀孕,发愁分娩费用,可能你们不信,但这确是事实,我是个早婚的男人,大学毕业后6个月就跟拍拖3年的女友结婚了,当时是1978年10月,为了结婚买楼,我用尽积蓄,所以在婚后的一年,我很努力写剧本赚钱,替当时的邵氏公司写了好几个剧本,后来有一天,方逸华(邵逸夫太太、TVB副主席兼董事经理)小姐问我,有没有兴趣跟邵氏签编剧合约,我当时年少无知,说“编剧就不签了,导演就签,给多少钱都签。”想不到过了几天,方小姐给我打电话:“合约做好了,3年9部,什么时候签?”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呆了,当时邵氏的大导演有楚原、刘家良、李翰祥、孙仲,还有我的偶像张彻先生,竟有机会跟这些前辈平起平坐,太梦幻了。

    16 您做过后悔的事吗?

    王晶:我从来不后悔,这是我做人的原则,干什么之前都想清楚,不要让自己后悔。

    17 您是否认为演艺圈这个职业,现在被过度妖魔化了?

    王晶:我不管这些事,我就干我自己的事就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中外电影史上留有位置。我觉得,你选择的项目是什么,你就好好做好你的项目。就像你参加体育比赛,100米,1万米,或者铅球,你选定了,就跟着这个项目去走。就像刘翔不会羡慕那些跑一万米的非洲选手一样。

    18 您最近在看什么书

    王晶:今天刚去书店买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关于和服的,一本是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19 现在的您对自己还有什么要求吗?

    王晶:活得好一点。

    20 您认为什么是幸福?

    王晶:幸福就是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21 您经历过的最大挫折是什么?

    王晶:这40年我经历了无数挫折,是我够硬朗才挺过来,40年影视圈的所有风浪,起或是落,我运气不好全遇上了,每次都需要极大毅力克服、稳定、重新发展,这已经是很不容易,到今天跟我一直熬过来的,还站在一线的,也就三四个人。

    22 您觉得自己身上自卑和自负哪个更多些?

    王晶:我从不自卑,也不会自负到哪里,我只是做我自己。

    23 您的父亲王天林在香港影视圈中是资深大佬,他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王晶:父亲是一面镜子,以前觉得他常常被人欺负,他人太好,太善良,我在他身上学到,不让人家欺负,也不去欺负别人。(什么欺负?)各种欺负,你该得到的不给你,或只给你一部分,很多人觉得你好欺负就拼命欺负你,所以我就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欺负。

    24 您觉得自己孤独吗?

    王晶:从做编剧的第一天,你就必须学会孤独,不然编不出好剧本,我写了40年剧本,这40年我写了300个电影剧本,1500小时的电视剧,都是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对的,你说我孤独不孤独?

    25 您觉得自己悲观的时候多还是乐观多些?

    王晶:人如果悲观时候多些,生活反而会更快乐些,(很多悲观的人拍的却是喜剧?)是,所有拍喜剧的人都是暴君,因为他内心悲观,(您曾经说周星驰在片场就是暴君,您自己也是暴君吗?)我没有那么暴,但多少还是有一点。

    记者手记

    王晶,俗还是真?

    提到“王晶电影”,十之八九的人会有些“不屑”:“香港那个胖子导演啊,拍烂片的,电影里都是整蛊恶搞、泳装美女、低俗下流。”可让人无语的是,就是这样一位导演,年过六旬了,却仍能以《澳门风云》系列大赚年轻观众的钱,并且还与爱奇艺合作,进军网络大电影这种新生事物。

    有一句话挺有道理——一件事情,只要坚持下去就是对的。漫长的时间也会把王晶一贯的烂片演变成一种品质——至少他不装。比如,当下的新旧导演都努着劲地把自己往艺术家的身份上贴,都想挤进电影艺术的殿堂里给自己造个神像,但是,王晶至少敢打破一层虚伪幻象,他说,电影不过就是商品。

    太爱讲真话的王晶,纵横江湖40年,朋友多,但“敌人”更不少,但是,他却有不少“化敌为友”的轶事。同样是“星二代”的王晶和尔冬升以前堪称死敌,他骂过尔冬升是“过气武打明星、三流导演,每部戏都不卖座!”尔冬升也曾放下狠话,“王晶拍的戏多就代表他厉害呀?看看他都拍了些什么?《赤裸凌迟》、《制服诱惑》……叫他去死啦!”可是,2015年尔冬升的《我是路人甲》上映时,王晶却发微博力挺:“多年来,我和尔冬升导演之间都有点小误会,年前一笑释然。不往来的日子中,我暗地里还是很佩服他对电影的坚持,《我是路人甲》花了两年在横店,大胆用全新人拍了部真情真性的电影,真是香港电影领军人物!”

    许鞍华获奖无数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在找不到投资最艰难的时候,是王晶投了资,而当时,两人也是“仇人”,许鞍华早年拍《客途秋恨》的时候,曾和王晶交恶,这段故事许鞍华曾自曝:“他那时说:‘谁会爱看胖胖的老女人的故事呢’,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当时香港媒体很希望她和王晶互掐,甚至有媒体标题上写着“开战!许鞍华放话要揍王晶”。可是后来,许鞍华看到王晶在接受一个采访时说自己最佩服的香港导演就是许鞍华和吴宇森,这让许鞍华很不好意思,觉得王晶“胸襟很大”。多年之后,许鞍华为《天水围的日与夜》苦于无人投资时,是王晶主动雪中送炭,甚至还投资让她拍了另外一部《天水围的夜与雾》。

    王晶还与曾经的黄金搭档周星驰交恶,说周星驰在片场是暴君,两人的后期合作只是“互相利用”,可是在“闹掰”了之后,王晶仍大赞周星驰“好有才华”,演技高超,仍是他心目中“华人影坛第一人”。在《澳门风云》系列中,王晶和老搭档周润发、刘德华、刘嘉玲等再次合作,从小看香港电影长大的观众自然会想到周星驰的名字,提及此,王晶只是表示周星驰现在已经不当演员,只做导演了,可是“一切皆有可能”,没准儿哪天,大家就会看到王晶和周星驰“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那一幕。

    几番交战,世人认识了一个有缺点却真实的王晶。其实,翻看王晶的履历,他的学识远非其电影那样“低俗”。王晶中学时期获得过国语散文冠军,会考中文A,大学入学考试中文A,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受其父亲——著名香港导演王天林影响,王晶七岁开始看电影,十岁开始用所有的零用钱去买电影,可以说,王晶的一生都在影视圈中修炼,也难怪,对他而言,关于电影的那些事,他早已经“火眼金睛”地看穿了,所以,但凡电影圈里冒出个七色光彩的肥皂泡,王晶都快步抢先去戳破,让美丽消失,让庸俗尘世的骨架一览无遗。如果真实意味着低俗,王晶宁愿选择低俗,但是,但你说王晶低俗时,他会回应你:“低俗的人看什么都低俗。”所以,别在聪明的王晶面前装高尚,最好闭嘴,什么也别“装”。

    本版文/本报记者 张嘉